荔枝湾其实有正式的官方名称。
它真正登记在册的名字是SDSS-1376(J1847-0316-3315-376),测绘编号为SX-1847-恒星系。
这意味着它是由SDSS深空探测器发现的第1376号拥有主序星的小型星系,而这样的记录必须连同其被发现时的坐标1847-0316-3315-376一并添加。
然而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在日常生活中像报调料表一样,念出如此没营养的东西。
所以当这里的红宝石矿脉被挖掘成功后,没人愿意再看一眼那些冗长的、长得都差不多的玩意儿,他们只会管它叫荔枝湾。
除去经过大面积环境改造、建立起克伦威尔家族行政首府的高等星和中等宜居星外,岗哨星球与矿业殖民星几乎是每片辖区的标配。
只不过这些地方的环境可就不怎么友好了——起码看起来完全不适合人类居住。
所以卡维泽在看见琼的时候,眼珠子差点从眼眶中飞出来。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
“她为什么在这里?”
没什么力气的小女孩坐在小型代载具中,全身上下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外骨骼肌与防护层裹得严严实实,体型变大了整整三圈。
活像是人类早期步入太空时,套在身上的那些米其林轮胎。
“我批准的。”
卡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冲莫名其妙显得有些生气的蜜獾打了个手势。
“仅此一次。”
如果琼从小就在无菌的玻璃罩子中长大,那么她或许不会思考外面的世界是何种模样。
毕竟大部分人类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哪怕有人告诉她这是牛,并展示出牛的影像,她也无法理解真正拥抱住一头小牛时所感受到的温度与兴奋。
不幸的是,这位基因病患者的童年时期与其他人无异。
她能走能坐,也曾短暂地去过一阵子学校。哪怕学习进度比同龄的孩子缓慢许多,也不影响她想明白普通人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
那些人可不会整日被关在同样的房间里,接受一次又一次、总也望不到头的治疗。
但琼对此没有多少抱怨。
她只是成长环境闭塞、认知相对简单,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智力发育迟缓。在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因为这样的基因病,而承受着太过沉重的痛苦与重担后,她便很少提出自己的要求。
倘若世界上有这样一份发给孩子的问卷,问他们怀带着怎样的梦想,塔夫塔尔的儿童大约会因为“梦想”这样过于抽象的意向而困惑,琼则会认认真真地回答“活着”。
可无论室内的装饰如何变化,人还是会向往真正的世界。
她在同法赫纳聊天时发出了几次小小的感叹。
“我想去看看呀。”
遗传了母亲的圆圆脸,但是体型比同样年纪的人更小些的女孩子眼神中透露着憧憬。
“就像小时候,蹲在池塘边观察那些黑鳞多足虾一样。我还记得它们冰冰凉凉的触感,游得又很快——一旦有人想要伸手碰碰这些动物,它们就会一下子缩回植物的叶片和根部下面。”
法赫纳没有将这样的渴望当作一笑置之的闲聊对待。
相反,性格稳重的成年模板星舰同对方的父亲谈了两次。而詹姆斯·布朗在最后总是会以叹气收场。
“我不知道能怎么做。”
这位前第三军上校说,同时苦笑着将帽子放到一边去,撩开一点短发。
“请不要误会,我并非试图指责任何人,只是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曾经科学院像是最大的那个希望,可这桩让我为之卖命的希望同样治不好琼。”
看起来深色的头发里,不少发根都夹杂着难以觉察的白色。
“最开始滞留在海德曼的那段时间,我急得睡不着觉,所以谢利夫才会主动搬来要求做我的室友。”
“看起来我的外表和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可是现在我得用一点染发的东西去遮盖那些日夜忧虑的后遗症。”
“好像我的人生从很早之前就在与时间赛跑,然而到最后不是跑错了方向,就是跑不赢命运。”
“但琼觉得你是最厉害的那个人。”
法赫纳的声音非常温和。
“她相信她的爸爸比任何人都要厉害,永远也不会输。”
那些灵活又柔软的机械臂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男人的头发,如同一个拥有截然不同时间尺度的长生种,正沉静地注视着某个短暂的瞬息一般。
“她想看看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星星。在Ignis认识罗根他们后琼很高兴,她是渴望外界的。所以我来寻求你的意见——如果你同意,我可以临时为她安排一个小小的旅程。毕竟她已经有很久不曾踏足地面。”
这件事的结果,就是卡兰意料之外地承担了一日监护人的职责。
倒不是法赫纳想要难为自己的主导者,也不是对方具有带孩子的天赋。
事实上曾经的皇帝看见小孩就想绕道走。
归根结底,只有祂的半身与祂的联系足够紧密,也能在必要时刻将状态不好的人及时送回来。
就在每个人都以为琼会选择荔枝湾的高等宜居星作为降落地点时,这个眼睛显得很大的小姑娘却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请求。
哪怕在此之前她很少对外人表达自己的意见。
“我想去其它殖民星看看。”
琼说。
“不是高等星——高等星很好,之前的Ignis也很好、很漂亮,但我想要看一看别的地方。”
“可能会非常枯燥、非常乏味。”
被迫接收了一个大麻烦的星舰主导者倒是没什么特殊反应。
如果说琼从未向着詹姆斯要这个要那个,那么成年版法赫纳则是鲜少会冒出惊动到卡兰的请求。
态度比平时更柔和些的皇帝坐在对方的休息室中,认真问了问琼·布朗自己的意见。
“我近期视察的岗哨星球环境都相对恶劣。风暴,沙尘,缺乏植被覆盖的裸露地表——这样的地点对于你而言大概率算不上有趣。”
“甚至或许会浪费一次难得的出行机会。”
“即便这样,还是想跟着我一起看看那些地方吗?”
宁静的、浅色的眼眸和不害怕自己的孩子对视了片刻。
“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琼最后小声问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没有围绕着视察地否有趣、能看见什么打转个不停,而是先一步思考起自己可能引发的困扰。
星舰的主导者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会。”
这傲慢且不太容易亲近的皇帝说。
“你不用担心这些。”
大概理解了前因后果的卡维泽看上去还是非常不高兴。
但他不好在琼的面前发作,只能将这口气咽回肚子里去。
等到所有人都搭乘上中型起降舰,那份姗姗来迟的不快才彻底爆发出来——不如说能忍到现在,蜜獾的表现倒是有些出乎卡兰的预料。
“你想视察的是SDSS-1376-04殖民星。”
这刺头一样的家伙永远记吃不记打,最近所有人对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一些,他就忍不住又开始支棱。
“那地方是这种病怏怏的小鬼头能去的吗?!”
一边生气他还一边压低了声音。
“只有岗哨驻地和采矿区,到处都是沙暴,雷暴,蹲在那里的守备士兵在一整个标准年里可能连阳光都见不到几次——我前一阵子落在那儿,整个天空都是黄的,无论是沙土还是什么东西全都被卷起来。百米的大型尘暴来袭时,可以直接将人吹走,系着安全缆绳都没用!”
卡兰瞥他一眼。
这一眼的含义有很多。
比如,蜜獾勉强想起来为自己的行为做个补救。
“……长官?”
“卡维泽。”
在外人看来情绪难以捉摸的皇帝缓慢开口。
“有时候我挺想将你关在法赫纳的房间里,不允许离开一步,直到过完后半生。”
蜜獾差点整个人向后弹射起步。
对方的脸上带着警觉和一连串的“不不不不不”。
“你是变——吃错了什么东西?!”
想说“变态”这个词的男人硬是嘴巴拐弯,没将那句要命的冒犯给真正说出来。
“我做错什么了?我最近什么都没做错!这样毫无理由的禁闭我不会接受!”
“你接不接受其实不怎么重要。我只是好奇,你打算怎么做。”
卡兰悠闲地一只手支着脸颊,看面前这脑子不太行的人自己给自己编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假设与故事。
“我觉得就算真发生类似的事,你也会继续若无其事地活着。”
“所以你在老卡维泽的家里能活,在科学院和金德利管理下的联邦能活,在我的身边也能活。”
结果这回卡维泽沉默两秒。
仿佛这几句调侃一样的话语,在某个意外的地方真的刺到了他似的。
“您是在取笑我吗?”
蜜獾没再上蹿下跳了,只是慢慢地问。
“像我这样没脑子又不敢死的人,其实在任何境地下都能不讲究礼义廉耻地活着——您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那么恭喜您,猜对了。”
他笑了一下。
“我就是这样扶不起来的家伙。”
卡兰也笑起来。
“真的接受?每天透过门上的小窗户看着外面,看着蒙诺和詹姆斯在升职,看着法赫纳在这宇宙的各个角落漂流——可是活动的范围只有那么大,就算你想念地面想念得要命,也无法踏足坚实的土地,去感受真正的、并非人工生成的重力。”
“到最后这样一小块地方,就成为了一个人一生的全部。他所见的、所接触的、所想的,总也挣脱不开几十个平方。世界怎样变化怎样广袤,都与他再无关联。”
“您到底想说什么?”
有点生气的人不知不觉间音量扬高一些。
“不给我选择然后又要戏弄我,是因为我不像蒙诺那样有用、也不像詹姆斯那样老实胆小,所以就活该接受这样的调侃?”
对面的星舰主导者抬起一只手。
蜜獾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挨巴掌他是内行,老卡维泽身体虚,最多甩出一击就会觉得手疼从而放弃接下来的行动,然后以一种冰冷的、失望的、夹杂着少许厌恶的神色望过来。
他活到三十出头,可在面对抬起的手时还是会本能闭眼。据说幼年缺乏食物的人长大后会对饮食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渴望,年轻时穷困潦倒的人哪怕到老也活得抠抠索索,好像时间总是按照不搭理任何外界想法的方式,将某个人从内到外地塑造出形状。
可冰冷的手指只是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力气不大,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
“我想说,不要替对方想她该怎么样,就像老卡维泽总是思考你该怎么样似的。”
卡兰没再继续笑他,声音变得又轻又舒缓。
“与我同行琼是安全的。”
“但这一切,都不是我让你跟在我的身边走一趟而非由蒙诺陪同的理由——毕竟你之前将雨全部浇到了我的头顶,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缺乏自觉的下属。”
“我希望你能够看看那个孩子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