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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光明照相馆

夕阳飞过树影,乌鸦噗啦啦从门前滑行而过,翅膀挂在电线杆上,像冻梨的皮、熟透的枣、发霉的枯叶。

女人在街上缓步行走,龙骧拎包里露出一半的香水瓶上洇了唇红,淡淡的,在她空白的世界中升起一面自己的夕阳旗。

和同事们挥手告别,旗帜飘扬宣告她工作的结束。露趾高跟鞋踩在城市公园中的鹅卵石小径,凸凹不平的地面与鞋跟碰撞,留下名贵而廉价的香气,青苔被搓掉,鞋跟好锋利。

正值二月新年刚过的晚冬,风还是冷的,人还是紧绷的,女人望着公园四周衰败的风景,举起手机试图用数码科技将这一时刻留下烙印,可她能拍到什么?睡觉的青松,骷髅样抱头呐喊的灌木,奔走的蟑螂。

世界空白得让她心里发慌,脚步不自觉地斜溜出既定轨道,她来到一片低矮的门面房前。

这是一条老街,一开始连着城市公园所属的那片荒地一起被开发,可由于拆迁款不到位,钉子户们集体反抗,连挖掘机挖到正楼上,都抱住臂膀顶着坚毅的眼神——天地合,山无棱,才敢与君绝!

最后西边替换为高楼大厦,东边是CBD商业区,前面是绿地公园,后心贴着一片居民楼。在车水马龙中央,留下了这条仿佛历史断代般的小巷。

看到熟悉的雕塑时,石明灿正单膝跪地与草皮做一个法式热吻,手中的相机对准的、笑出八颗白牙的大叔是她的哥哥石光煊。光子为顾客照相这么多年,自己却只会比V字,哪怕他如今和这座形态略显抽象的后现代火柴人雕塑合影,也作出一副阳光开朗好青年的神情,坚持把V字手挡在脸中心。

他被女人的鞋跟声敲醒。

“小梅,你来啦?”他扔下妹妹挥手跑过来,灵巧地从黄绿相间的杂草交界穿过。石明灿的相片毁了,不过这张也留下,虚影的老哥,实焦的梅影,有张明星杂志封面就是这种风格的哦,是哪本杂志来着?

石明灿离得老远扯嗓子大喊:“别动!”

两人顿时一步也不敢动,梅影僵硬地站在原地,光子站在离他五步的距离,冷不丁地讲:“少爷已经十年没笑啦。”

梅影不知道他又搞什么鬼,只听光子一如既往地龟速接道:“他是家乡远近闻名的不笑子。”

梅影“嘭”地笑了,发出一阵刺耳的猪叫声。她矜持地捂住嘴巴,随后反应过来这是私下里,又把手拿开,放肆地笑起来。

“咔嚓。”

她一转头,看到石明灿已飞速按下快门,示意她走过去。

相机里,她手张开,眼睛眯成新月,发丝在敞口风衣上方猎猎飞舞,身体微后仰着,不远处的水泥高台上,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簇新鲜的郁金香,和她橘红色的风衣在干瘪的冬日辉映成趣。

“真漂亮。”梅影捧着相机赞叹,“我要,多少钱?”

明子闻言翻了个白眼,夺回相机,不满地嘀咕:“好客气的话!是朋友就来白嫖。”转身进屋。

梅影赔笑,光子和蔼可亲道:“天冷,我们也先进去吧。”

……

石明灿是在一个星期前认识梅影的,那天晚上九点多钟,光明照相馆本该打烊,出门拉铁帘时,月光照在连通城市中心公园的石子小路,她看到一个人趴在地上呻吟,各种呕吐物糊了一身,长发胡乱披在煞白的面孔上,状如贞子。

这个女人就是梅影,她醒来时脸上的马戏团妆容把兄妹二人都吓了一跳,随后石明灿用半瓶卸妆油沾海绵帮她卸妆,石光煊给她烧了壶热水泡大麦茶,灌下去暖心暖胃,她感到舒服很多。

“你家在哪?”石明灿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我们送你回去。”

她拒绝了,自己跌跌撞撞起身,扶着门框艰难迈出门。脑中因为酒精炸裂,眼前放烟花,两腿没力气,她感到背后有人跟踪,回头发现是石明灿一手拿着拐杖,一手举着手电筒在后面给她照亮,像个滑稽的盲人。

她心中好笑,连连退她回去,自己拔腿跑掉。

第二天她来了,第三天她又来,第四天还来,第五天的时候她开始管他们叫光子和明子,而他们叫她小梅,小时候妈妈就这么称呼她。

石光煊怀疑她是小姐,而石明灿不想如此轻率地盖棺定论,她不是第一次被人审视,深知他们未出口的疑惑,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一名十八线小演员。

“你不用解释。”石明灿拍她哥,“他就是这样人,总是误会别人。”

梅影给他们讲自己手上的戏,说自己需要拍摄一组艺术照片,现在她饰演的角色,职业是夜店工作者,举手投足得体现“风尘气”。

“拍得好,你们要多少给多少。”

梅影不在乎钱俗,她活着就是为钱,全身心赚钱。况且她每天上下班都经过这条巷子口,知道光明照相馆开业已经有几个年头了,生意兴隆。尽管店主年纪大了点,可心态年轻,各种风格能都能驾驭,相当会拍。

照相馆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半收工,期间都是兄妹二人支持,没见过员工或他人来往。照相馆面积不大,屋内布置精巧,墙壁上和玻璃门上长年挂着店主们最得意的照片,冲洗好,用不同的相框镶好,擦得一尘不染。

照相馆里,一进门是一座沙发,旁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极简风大柜子,柜子上按照时间和节庆贴满装饰画和风景人物照,摆放挂件或艺术摆件。再往里走,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窄道,是第二节房间,类似鱼肚的圆形,用来挑选服装道具,再深入,第三段才是最大的屋子,也就是摄影棚。

小楼不高,加上楼顶已被挖掘机掘掉,外露的楼道里喷漆、涂鸦像苔藓一般茁壮生长,颇有种废土朋克的感觉,没想到一层能被改造成如此有生活气息的小屋。等一路从里面出来,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空闲时候,梅影就坐在沙发上,听明子给她分享照片。光子架着梯子从通到房顶的柜子里取出厚重的相册,搬出,放在茶几上,再泡一壶热茶。此时的明子就会清清嗓,挑选一本翻开,找出她想要的风格让她看。

“这些都不够风尘,她们太拘谨。”梅影看着那些军阀太太艺术照或上海滩舞女照,频频摇头,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本相册,那是一本很有时代感的册子,封皮是美女图,四周绘有红旗和花草,看起来有一百年没翻阅了。可当石明灿边说“哈,是这本!”的话边打开它时,里面的照片却簇新,保存得十分完好。

第一张照片是黑白照,左边一位女子穿着旗袍,卷发像茂密的云朵,她塌腰撑着门框,腰肢侧面伸出一朵月季,沿胸而上,正卡在鬓边,把暗纹旗袍装点得如同一支美丽的掐腰收口青花瓷瓶。

她直勾勾望向镜头,脚步交错,两条小腿前后筊杯似的重叠,梅影看到地面是与她的装扮不相衬的水泥地,于是眼光挪开,在门槛右侧,踏着一双解放胶鞋。

鞋带是系好的,可看上去散乱,这人“央”字形站着,跟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般凹成一支铁圆规,往上看,棉帽的两只茄子叶似的耷拉耳朵下,是茄子样的塌脸,脸上,两只金鱼眼睛还泛着微弱的光呢。

她笑得像个敞口的哈密瓜!

这一对比,梅影才发现左边女人虽然姿势妖娆,眼睛含笑,可眼底并不带笑;而右边这个女人看上去气鼓气鼓,却憋不住一股油然而生的喜悦。这种反差感让梅影感到奇怪,尤其是此时,石明灿诡异地提起一部动画:

“像不像没头脑和不高兴?”

到底是什么喜事,让她如此开怀?

见梅影顶着照片半天不动,石明灿擦了擦手,放下茶水,把照片取出。梅影看到照片背面终究难耐岁月侵蚀,蕾丝样的花边微微泛黄,标有一行钢笔隽秀字迹:

1949冬,于北平.

北平的“平”字上有涂改,改成了“京”。

“还真是老照片。”梅影道,“这里面的是?”

距今已经七十多年,她不免认为拍照的该是他们家的长辈,或者照片里的是老一代的什么人物,可石明灿深深看了一眼梅影,手指指着右边那位“茄子脸”回答:

“她姓姚,是我的一位故人,大家都叫她「姚大姐」。”

梅影不免鄙夷,她是时常昏头,可并不傻,她能看出石明灿兄妹两个顶多五十来岁,绝摸不到七十的边,而这位工装女人在49年的照片中,都已可称一声“大姐” 了,她怎么跟他们成为“故人?

石明灿神秘一笑。

光子刚刚送走一位老客,明灿让他顺手把放在正厅架子上的那台黑色相机拿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明灿道:“小梅不是外人。”

“确实。”光煊也在沙发上紧挨妹妹坐下,梅影看不出玄妙,只是一台普通的胶片相机,功能正常使用,可镜头中的也只是照相馆里的真实画面。

“如果我说,我能拿它拍到其他时空里的人,你信不信?”

明灿爱开玩笑,光子爱讲冷笑话,两兄妹都性格跳脱,终究他们才结识一周。

可在整整一周里,梅影早已把这里当家。

茶几上,小巧的红泥茶杯丝丝冒热气,背后的暖气没停,白色的暖气片上挂满红丝带拴住的软木卡片,张张都是顾客留下的的手写祝福。

生活,健康,学业,爱情,钱财,理想。

门外,肆虐的寒风冲破门帘刮进她单薄的衣领,行人来来回回地走着,苍白的天地之中,孤独的城市里,有两个人能倾听她真实的情感,容忍她编造出的、虚假的苦难。

“佛家有言,一千小世界,三千大世界。佛陀天心既见,便于当处放大光明,遍照三千大千世界。”

石明灿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倏地回头,问梅影:“光点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梅影不知。

“我和我哥名字的由来。”石明灿掰弯嘴角,扬起一张亮闪闪的笑脸,“都说人有言灵,说话行止有应,也许是因为姓名的缘故,我们真的有机会去到那三千座纷繁灿烂的大千世界,举着一台相机跌跌撞撞,四处遨游。”

“真是怀念啊,”石光煊也不禁露出同样的表情,“那时候我还是个帅小伙,明子也是个矫健的姑娘,一伸手能抓三只鸡。”

“我们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不过姚大姐的确是我印象最深的一位,毕竟那可是1949年……”

那一年,风云际会,寰宇涤荡。

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共祝愿祖国好。开新文章了!第一张照片讲述的就是一群人帮助另一群人变好的故事,不知道怎么形容,故纸堆味不会很冲,尽量让人和事活起来。有些朝代和时间节点都穿烂了,咱就不穿啦。

主角没有感情线保证,完结不坑保证,谢谢大家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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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光明照相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