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卷着暴雨将整座城市都冲洗个遍。
夏望真笔直地坐在黑色皮质沙发上,细致地观察着对面的男人,是个胖大身材的黑发中年,前额的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衬得额角越发宽阔,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挡住眉眼五官的详情,也瞧不出所以然来。
视线慢慢往下滑,男人的粗颈项上挂着一个工牌,上面赫然印着:造价成本部总监,朱柏荣。
男人把手上的简历搁在旁边,旁敲侧击:“专业不对口吧?”
到底是年轻气盛,她脸上藏不住一点事,现出不悦的神气,嘴角不自觉地耷拉下来,但顾及人情世故,只能在心里吐槽:专业不对口怎么了?专业对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我这……比较难安排啊。”男人的脸上是一种为难的神色。
闻言,她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姑父说今天的面试就是走个过场,敢情是老板找了个心腹来刁难自己一顿?
“我的确是专业不对口,但我也不知道你们要招专业对口的啊。”她闷闷不乐地扯了扯口角。
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遽然门口漾起一阵清亮的浅笑,像玻璃珠似的叮叮当当地滚了进来。
朱柏荣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脸上瞬间堆起奉承的笑,着急忙慌地迎了上去,“陈生,您怎么来了?”
夏望真转头看去。
怎么是他?
陈宥年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挺阔的雪白衬衫扎进黑色的西裤里,双手漫不经心地插在口袋里,身段十分潇洒恣意。
他视线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像野兽盯着落单的猎物,那双沉邃锐利的眼眸里,闪烁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尽管如此,她依旧神情自若地任由着他凝视,甚至无所畏惧地回视他,眼神里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坦荡。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
其实仔细算下来,这不过是他们俩第三次碰面,属于半熟不熟的那种关系。
说不上什么感觉,又或是说无法用具体的语言去形容这种感觉。
看不清摸不着,朦朦胧胧的,疏离又悬浮。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随意拣了处位置坐下,流畅干净的下巴懒散一点,“继续。”
声音清越,又稍带些磁性。
朱柏荣立刻执起简历,匆匆忙忙地翻了几页,很快又话锋一转:“虽然专业不对口,但一些杂事还是能做的。”
这老狐狸三言两语就把夏望真心里的那团火挑起来,不由自主地蹙了下眉头,夹枪带棒地反问:“杂事?您所指的杂事是什么?端茶倒水?给大家买下午茶?帮忙打印复印?这些事我也专业不对口啊!”
说着便抽回简历,临走前还不忘怒气冲冲地瞪了对方一眼。
转身的刹那间,由于没遏制住情绪刚才那愤愤的一眼波及到旁人。
意识到瞪错了人,她心虚地别开视线,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收拾东西,却听见对面传来一句:“这恐怕不符合规矩。”
她放慢些手上的动作,循声望去,发现朱柏荣侧着头,对着耳机那边的人说话,由于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一个字也听没清。
然而,就在他放下手,重新转向她的瞬息,她清楚地看到,那张胖脸上先前所有的嫌弃消失了,换上一副近乎夸张的、讨好的表情。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她入职。”
入职?入你个大头鬼!
这回轮到夏望真不乐意了,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些气,直接掏出手机气呼呼地给家里人打电话。
“姑父,他们给我安排在造价成本部打杂,端茶倒水……”
听完这番振振有词的告状,电话那头的梁津暮有一刹那的沉默,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在人家办公室呢?当人面儿就告状?”
“我又不是非来不可。”她咕哝道。
爽朗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紧接着不容分说地交代道:“你先去办入职手续,我现在和客户在外面谈生意,等我忙完了再跟你说明原因。”
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姑父无条件的信任,她还是乖乖照做了。
办完入职手续,她跟着助理回到办公室。
助理微微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进去,“李小姐还在开会,让您先在办公室等她。”
夏望真一推开门,就注意到陈生翘着二郎腿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腿上摊着一份文件。
听见动静,他懒洋洋地递过来一眼,下巴轻轻抬了下,意思让她坐那儿。
她既不想坐他对面,也不想坐他旁边,于是找了个侧面角落的位置坐下,且非常自觉地挨着沙发的一端。
他转着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冷冷地斜乜一眼,“坐那么远干什么?我能吃了你?”
她略显讪讪地笑了笑,勉为其难地向沙发的中间移了一移,坐近了一点。
“手续办好了?”
“嗯。”
话毕,两人都默不作声。
夏望真收缩着膝盖,矜持地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对面办公楼的窗户。
在无聊与局促之中,她煎熬地度过了一个上午。对她来说,浪费点时间这倒也没什么,只是临近中午,隐隐感到肚子有一点饿。
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办公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错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声音令她猛然清醒,忙不迭一骨碌直起身,抻着脖子翘首以待。
总算来了。
为首的女人面容清癯,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绸衬衫,腰以下是黑色直筒长裤,利落又优雅。手腕上扣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绿手表,与衬衫的绿押韵。
一句话没说,气场却很足。
等办公室其他人离开,夏望真才抬起脚走过去,毕恭毕敬地打了声招呼。
李持盈不苟言笑地坐在电脑前回复邮件,表情没什么波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忙得不可开交。即便如此,还不忘见缝插针地甩出几个问题,就像一个高速运转且毫无感情的工作机器。
“你学校的事情多吗?”
“还好。”
“那可以先来公司适应适应。”
“嗯。”
而后,话题到此为止。
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格外清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望真听到旁边的人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人往后仰了一仰,闲闲地问:“中午去吃什么?”
百忙之中,李持盈抽空回了一句:“随便呗。”
他也不在意,直接将目光移到夏望真身上,淡淡地问了句:“你想吃什么?”
这话使一直在发呆的她措手不及,大脑反应慢半拍,没来及说话,就听他继续说道:“公司楼下有家餐厅不错,等下去试试?”
刚收到一则讯息的李持盈,摁灭手机屏幕,“我中午要出去一趟,就不能和你们一起用餐了。”
夏望真只好跟着他来到公司楼下的餐厅,这个点是饭点,餐厅里座无虚席,好在两人运气不错,一进去就有位置腾出来。
她装模作样地翻阅菜单,末了干净利落地点了一堆菜,全是她爱吃的,反正半点不亏待自己的胃。
点完菜,她万分无聊,便观察起陈宥年的举动,只见他取过面前的筷子,在茶杯里洗了一洗,把水甩干后架在茶杯上面,又顺手把她那双筷子也洗了一洗。
“多谢陈生。”
说着,她把筷子接了过来,端端正正地搁在盘子中央。
陈宥年又抽了几张纸,擦了擦桌面,一边擦一边问:“梁生是你什么人?”
“姑父。”她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回道。
他状似不经意地说:“我和他有生意往来。”
关我什么事?
“谢谢,”她假眉三道地勾了勾嘴角,“真巧啊。”
菜上齐后,她大快朵颐。此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吃完赶紧走人。
陈宥年放下筷子,狐疑地盯着她,“你等会儿是有事吗?”
听到这话,她很轻地“啊”了一声,含糊答道:“是的是的。”
“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想先到处去逛一逛。”
“你想去逛什么?”
其实,她也没什么想逛的地方,便随口提了个人尽皆知的地名:“维港。”
他浮皮潦草地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不解:“大白天有什么好看的?”
见她没说话,又补充道:“维港的夜景比较美。我有私人游艇,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安排。”
“多谢陈生的好意,不过不用麻烦您了。”她放下筷子,委婉地回拒道。
暮色苍茫,摩天大楼的玻璃窗里晃动着灯光,明亮亮的,璀璨且华丽。
刚下过雨,空气里水分过于浓郁,走廊上墙皮起壳斑驳,霉绿色斑块上凝着小水珠,还渗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夏望真伏在走廊的栏杆上,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讲话。
在电话里,梁津暮笼统地讲述了一遍李持盈和朱柏荣之间复杂的关系。
从他的三言两语中,她心里渐渐有了数:两人明面上是一路人,但私底下暗流涌动。
“那人摆明着是在刁难你,一点都不给李持盈留面子。她现在不动这人,并不代表以后不会动。你放心,这公司说到底还是她的,她要真想要你进去,谁也拦不住。”
“无论如何,你最后肯定能进造价成本部,所以压根不用担心,就算要先去她身边当助理过渡一下,也没关系。”
“你过渡的时间越久,李持盈心里的那根刺只怕就越深。等到合适的时机,她一定会敲山震虎。到那个时候,那人一定会请你去造价成本部的。”
她若有所思地听着,时而答应一声,时而提出困惑:“姑父,你为什么会认为李小姐把我当作自己人?”
“你每次见她时都能见到陈生,但是公司里的人想要见到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股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再者就是你和她之间有点眼缘吧。”
湿热的风扑面而来,不得不说,港城真是座爱落雨的城市。
她来这儿快四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下雨,空气比东北要潮湿很多,尤其最近还是港岛的雨季,喷在脸颊的风,闷热、潮润、黏腻。
“姑父,您和陈生有生意往来吗?”
“不算,”他耐心地同她解释,“我在深城有个项目,他一直想要跟我合作,目前只是在接洽的阶段。”
“这样啊。”
担心她做事没轻没重,梁津暮啰啰嗦嗦地交代道:“你去公司上班后,对老板亦师亦友就可以,不用刻意地讨好。咱们呢,要稍微带着点尊严去赚钱。要是在公司里别人欺负你了,别犯怵,大胆还击就是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帮你解决。”
交代完这些事情后,他又说:“其实,你以前见过陈生的。”
听到这话,她心里先是重重地惊了一下,接着绞尽脑汁地回想起来,“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印象?”
“你上高中那会儿吧,在港城的一场邮轮派对上,恰好他也在场。他后来向我打听你的情况,不过我回绝了。”
那场邮轮派对夏望真可谓是印象深刻,因为下邮轮那天她得了急性肠胃炎,吐得昏天地暗,在医院打了好几天的点滴。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在港城遇见了他。
不知怎么的,她无缘无故地好奇起来,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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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