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交涉？”何冷泉心中直犯嘀咕，“这事还能再试吗？”
解温茗刚才甩出去的扇子，像之前的扇骨一样，定在半空，把那缕黑色丝线扯得笔直，像一道云梯，任解温茗踏着接近那黑得几乎反射不出任何光芒的“头”。
因为这“天”从刚才开始就往下降了许多，所以解温茗全速奔跑了几分钟，就直接跃上了那颗“头”。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交涉多少起了点作用，在这期间，竟然没有任何东西对他们发动攻击，反而让人心里更加没底。
而这一跃，更是让何冷泉本就没底的心，又凉了半截。
那黑色巨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她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几十米远的土地、草皮。
而黑色巨人那双筷子一样的长腿也好，巨手也罢，都跟着那垂着头发的头颅一起，不见了。
不止如此，就连那巨人带来的破坏，也一并停止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刚才的混乱仿佛只是二人过劳后的错觉。
唯独二人短暂滞空后的失重感，提醒他们事情并不简单。
然后他们开始下坠。
而刚下坠了没几秒，那疯狂的嚎叫和紧贴着他们乱甩的黑色丝线，像剪辑失败、无任何渐进特效的、不知道多少D的高科技电影一样，突然出现在他们所处的“世界”。
这诡异程度，不亚于：打着游戏，趁过场CG出现赶紧按下暂停，出去溜达一圈，挑了几包薯片糖果夹在胳肢窝，又从茶水区接了一杯温热的玫瑰花茶，正打算回屋，突然想起来这趟本来要去拿大门口的外卖，然后叮叮咣咣甩下一堆东西，再哒哒哒哒跑到大门口，回来之后，把大大小小的家伙揣在身上，摇摇晃晃但毫无闪失地回到了老巢，回到座位，一屁股坐下，刚准备开动，突然发现之前的过场CG，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上个BOSS的战斗画面。
还是一阶段形态。
那就没工夫吃了，毕竟唯一的一张嘴也吐兰芳去了。
“我……”何冷泉被那黑色丝线打了个正着，整个身子歪斜出去，两只爪子根本抵抗不住这股力量。
眼看她就要自由落体，突然从相反方向来了同样的一击，把她打了回去，这次她顺势抓稳了解温茗，也把身子贴得更紧了些。
“怎么回事，刚才是幻觉吗？怎么办……”何冷泉拼命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情况，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
解温茗没怎么犹豫，唰唰躲过黑线的攻击，然后噌噌两下就重新跃了上去：“那就再上去看看。”
这一看，何冷泉就又傻眼了。
这次她集中了精神，连眼睛都不敢眨，而目光所及的所有跟“天”有关的东西，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仿佛被按了删除键。
而且还是连渐进动画都没有的那种。
体感上来说，她仿佛一瞬间被剥夺了所有感官的建造类游戏NPC，被玩家强行安插了其他时间或维度的景象。
也就她爪下解温茗的呼吸声，能提醒她这一切并非幻觉。
解温茗单脚站在一根悬浮的扇骨上，俯视着周围的一切，又抬头看了眼湛蓝却没有一片云彩的天，说：“看来跟时间没关系。”
何冷泉：“上来后的时间？”这么一说，她也反应过来，这次他们在上面待的时间，早就超过了上一次。
但不等她感慨，失重感又卷土而来。
“再下去看看。”和解温茗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二人破破烂烂的身躯，还有何冷泉早已凉了半截的心。
这次她也没眨眼睛。
在她刚落下没多久的时候，之前那地狱一般的景象再次出现。
好比按下了灾难片的播放键，一时间，枪声，钢筋扭曲声，锐器摩擦骨肉声，还有男女老少的怒喝和哀嚎，统统挤进观众的眼睛和耳朵。
只不过这并非战争片，他们也不止要面对眼睛和耳朵的压力，还得挨打。
何冷泉刚下来，就挨了黑线一锤。
尽管解温茗用衣服挡了一下，但还是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我……”何冷泉甩了甩脑袋毛，无比烦躁，“简直没完没了了。解温茗，在上面待着不好吗，干嘛又下来？”
解温茗这次倒不急着上去了。
他踏着扇骨，一边躲避那化作人形的“天”的袭击，一边观察着，说：“上去了，这东西就不在了，我们怎么出去？”
何冷泉：“你必须跟这玩意待在一起，才有办法吗，就不能在上面做法吗？”
解温茗轻叹了口气，看似对“做法”一词颇有微词，但没有纠正的打算：“不能。”
何冷泉用力打了一下喙：“真麻烦。”
然后解温茗便逐渐缩短跟这巨人的距离，向巨人的右肩靠近。
这一接近，何冷泉也看出来了，这附近文字的流动速度，比其他地方慢很多，她也终于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她今天怎么又犯贱”“看她那板着脸的死人样，真恶心”“你说她是不是老公出轨儿子□□啊，天天一脸不如意”……
每一句，都让人心颤。
何冷泉问：“她……有儿子吗？”
但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毕竟这事连她都不知道的话，解温茗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没有。”解温茗淡然而肯定的两个字，冲散了何冷泉心头的阴霾，“这应该是她学生乱讲的。她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
何冷泉点了点头，又问：“不对，你怎么知道？”
解温茗理所当然地说：“刚才在光字上看到过，写着：如果她再有一个劣迹斑斑的儿子，就‘完美’了。还提到过她的独生女。当然了，根据光字的说法，她丈夫人不错，从未出轨，但某几个学生造谣着造谣着就当真了。”
他低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何冷泉一眼：“网上很多事都这样。”
何冷泉一下子炸毛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先说好，我可从来没造过谣，不管什么事，我都只是在尽可能全面地列举出可能选项。”
解温茗不着痕迹轻笑一声：“‘全面，但不客观’，是吗。”
何冷泉一愣：“你不是从不关注网上那些KOL吗？”
那句“全面，但不客观”，是何冷泉用月落乌啼说过的话。
契机是当时很多粉丝吹她“客观”，她看这架势，觉得自己如果不管，怕是要被吹上天了，那得摔多惨啊，所以紧急发了一篇内容，大概意思是说人只要张嘴说话，就不可能客观。
说话的方式，顺序，时间，侧重点，等等的一切，都藏着这个人的立场和真实想法，只不过因为每个人认识物质世界都有自己的局限，而且“人”总是在不断变化，所以那个“真实”，未必对应“将来的这个人”。而哪怕是“当时的真实”，也不可能被所有人准确察觉。
她对这个话题印象深刻。
因为就此话题，很快就掀起了一小波讨论潮。
至于结果，和绝大多数话题一样，所有人都在借这篇的观点，为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背书。
对此，她早就习惯了，更别说连她自己也不能“免俗”。
她干这个，从不是为了获得肯定或理解，而是为了赚钱。
所以她就这个话题，跟广大网友激情辩论，美美赚了一大笔流量钱，然后用这笔钱给姥姥买了一兜子金条，铺在病床上，看她笑弯了眼当积木玩。
至于那篇的观点，她知道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认识到了，她也不可能是第一个表达出来的人。
但解温茗那意有所指的架势，显然知道她。
解温茗看到何冷泉有些动摇的样子，唇角笑意更浓，说：“偶然刷到的，说得不错。”
何冷泉心说自己当时实火，被推送到也正常。
而解温茗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想法，继续交代：“说那些话的学生里，最积极的，就是胡岚。”
何冷泉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是从其他“天”的碎片上看到的。
但她有一个问题：“但就像你说的，意坤乾是死者留下的意识空间，那不就说明，意坤乾提供的信息，不一定是真实的吗？活人的记忆尚且不靠谱，更何况是这种，根本不是生命的……现象？”
话音刚落，那黑色巨人肩膀上的金色文字先是一滞，接着像一群石头被搬开后的蜈蚣，疯狂乱窜。
她知道要出事了，所以四面张望，警惕着黑色巨人的攻击。
但那本来不停笨拙地攻击他们的黑色巨人，没有更多的动作。
而那“金色蜈蚣”在乱窜了一阵后，突然发出刺眼的光。
那光说是光线，更像是从那黑色皮肤表面拔出的一串无限高的立体文字，仿佛小孩在两只手里倒腾的塑料弹簧玩具，还是金色的。
只不过，因为那金色文字还在乱窜，所以那些射出的光柱，也跟着交错，重合。
文字的笔画间有空隙，露出了巨人的黑色，所以那“金色为主的光柱”，乍一看就像金色底色上布满了形状各异的黑色小虫。
它们不断扭曲，交叠，消失，又出现。
让人丝毫不怀疑，如果碰到了这东西，自己也会像这些“黑虫”一样，被碾碎，啃咬，穿成马蜂窝。
何冷泉鸡皮疙瘩爬满全身，眼看那恶心的光柱就要碰到她了，紧接着一阵下坠感，面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是解温茗带着她来到了“上面”。
从光柱出现到脱离险境，只有短短的一秒，但何冷泉却觉得过了一个小时。
她大口喘着粗气，一双爪子牢牢揪着解温茗的衣服，并不自觉地来回踱步，听到解温茗的闷哼，她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不勾伤他：“抱歉。”
解温茗额上的冷汗直流，沉默地摇了摇头，但何冷泉一直低着头，并未注意到。
她目光涣散，胡乱扫视着下方，至今仍有些不可思议：“它对我的话做出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