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男声。
何冷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她依然在解温茗手中，解温茗也和之前一样，踏着扇骨，向“天”跃进。
她甩了甩身上沾满黑水的毛，这才注意到飘在他们身旁那个磷火一样的橙色光源，还有远处那些像星星一样，却比星星整齐得多的亮点。
她站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惊魂未定道：“我还以为自己摔下去了。”
解温茗说：“是摔下去了，但我把你捡回来了。”
“……”
解温茗轻笑一声：“怎么，还不服气了？”
何冷泉顿了一下，小声说：“没有，谢谢。”
片刻，解温茗开口：“还以为你会说，‘我是人，不要用捡字’。”
何冷泉有气无力叹了口气：“我还是人吗？”
她一屁股坐在解温茗手上：“以前有一段时间，我特别想变成小鸟。只要是在我能控制的梦里，我都会让自己长出翅膀，从楼顶一跃而下，穿梭在霓虹大厦之间，好像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游乐场。”
她望着虚空，像是回忆梦境，也像在回忆过往的人生：“但真的有了翅膀之后，我才知道人身有多难得。至少不会被红隼杀死，也不会被急流卷一下就受伤。”
解温茗低头看了她一眼，说：“那样的话，你刚才碰到湖面就已经摔死了。”
何冷泉抬头，越过解温茗微蹙的眉头，看了眼遥不可及的“天”，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死也不过是早晚的区别。”
说完，她打了个寒战。
两次落水，加上现在的昏天地黑，热量不断从她体内流失。
解温茗的手掌简直就是暖宝宝，让她尽可能贴得紧密一些。
解温茗手一勾，那根燃着橙红火焰的扇骨，便飞到何冷泉旁边。无论解温茗动作幅度多大，它始终和何冷泉保持合适的距离，既不至于烧伤她，也不会起不到热源的作用。
何冷泉盯着这坨神奇的火焰，想起自己落水时看到的那个艳压群芳的光团，心中了然。
解温茗：“人固有一死，但至少不会是在这里。”
何冷泉：“你自己说的，意坤乾也能影响现实，如果找不到解法，谁知道又会出什么意外。”
解温茗望了眼群星璀璨的“天”：“如果你说的‘如果’，不成立呢？”
何冷泉灵机一动，站起身来：“那些星星就是线索？”
解温茗：“那不是星星，是字，下面那些黑水里也有。”
何冷泉伸着脖子向下看去，果然，和“天”上一样，分布着星星一样的亮点。
她上下来回对比之后，说：“天上地下不对称，所以水里的那些不是倒影。你救我的时候，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吗？”
解温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胡岚事件发生的时候，你在网上怎么说的？”
何冷泉一愣：“你指我哪个号？”
解温茗不语，低下头看了她一眼，却让她平白内心发毛。
何冷泉甩了甩头：“这种东西谁记得清啊，顶多是大致思路。”
解温茗说：“这就够了。”
何冷泉低下头。
这是她最不愿意回想的一段时光。
那段时间姥姥重病，几番转院，她也总是选取最吸睛的视角，最激烈的言辞，在万千同行中争夺那有限的注意力。
能给她姥姥续命的，宝贵的，注意力。
她深吸一口气，说：“先说大号吧，也就是……月落乌啼。”
很奇怪，对于自己干过的事，她从不后悔，唯独面对解温茗，她总会莫名地后缩。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把这“归功”于自己当年没还完他的人情。
尽管很不自在，但她还是说了下去：“事情一开始，我说这事肯定有反转……当然了，说法没这么冷静，表达的意思大概是‘还记得前年扶老人被诬陷的那个小子吗？老人压根就没污蔑他，是他自己真的撞了老人，我看这件事也不单纯’，然后一瞬间，我就被骂上风口浪尖。”
何冷泉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不少，又说：“那是我第一次，区区一条内容，就赚了那么多钱，所以我趁热打铁，又发一条‘我看这胡菲，在视频里精神状态不正常，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坐等通报’，然后赚得比之前还多。”
看解温茗没有打断或催促她的意思，她继续说：“我就这样被骂了好几天，然后救了胡菲的大爷出来发声，说了胡岚对他女儿的伤害，又声称自己心里再恨，也不会向一个孩子报仇。我就发博‘当时水下就他一个活着上来了，他当然说什么就是什么，具体如何，还是得看尸检报告’，然后被骂不尊重逝者，还说我是以己度人，抹黑大爷。”
她越说越快，语气也轻飘飘起来，就像每次发博时的那样：“后来尸检报告出来了，胡岚并非被掐死，身上也没有人为的拖拽痕迹，没有证据来给大爷定罪。接着胡菲破防，说大爷一家贿赂相关工作人员，结果被人家全程留痕的工作记录驳回了。
“眼看这件事快定性了，官方公布的细节也越来越丰富，我就开始总结收尾，说胡菲的不冷静其实也能理解，丧女心痛嘛，而大爷一身基础病，下水前也不知道水下是谁，一个愿意赌命救人的人，怀疑归怀疑，还是不要过分针对。”
解温茗点了点头：“嗯，很‘客观’。”
何冷泉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什么客观……为了流量罢了。”
解温茗也假装没看懂她在装傻：“那你记不记得‘她那种情绪不稳定的人，活该被针对’‘如果这是我老师，我也不会给她好脸色’‘是她自己太脆弱了，怪不得别人’。”
他每蹦出来一句，何冷泉太阳穴就一抽：“这么直白的话，当时肯定有，但大博主很少有人这样，除非是那些早就过了气、需要借机炒热度的。”
开玩笑，话太直就会被封号，被封号就没收益，除非是那些急需炒热度的过气博主，不然没有大博主会干这蠢事。
何冷泉：“不过，这些话可能是人为引导的。有些人虽然自己发安全范围内的内容，但会拐弯抹角引导粉丝或路人发表‘激烈评论’。你说的这些，在当时很多博主的转发和评论区应该都有。”
解温茗：“那月落乌啼呢？”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大号的ID从解温茗口中说出，何冷泉突然心里痒痒的。
她咳了一下，说：“要说完全没有，是不可能的。你也知道，很多时候哪怕你往东引导，也会有人以为你在指西。你说的那些言论，要么被其他消息埋了，要么热度过高，歪曲了我的本意，被我拎出来反驳了，要么……嗯……热度一般的话，说实话，我也不会专门去管。”
解温茗：“为了赚钱？”
何冷泉沉默片刻，然后抬头，直勾勾盯着解温茗：“为了赚钱。”
解温茗淡淡和她对视一眼，说：“那些话，就在那些石块上。”
何冷泉想起自己掉下去之前看到的那些恶言，对解温茗的提问心中了然，说：“听你的意思，原来那些不是胡岚的心声啊？吓死我了，我就说嘛，一个小学生怎么会对自己妈妈有那么大的恶意——啊！！”
一声大吼，何冷泉整个人僵住，确认了自己的一惊一乍没影响到解温茗的动作之后，才甩了甩根本不存在的冷汗，说：“解温茗，这意坤乾既然是活人留下的意识空间，那它是不是就不该知道‘死后’的事？”
她心脏狂跳，度秒如年，等待解温茗的答复。
解温茗动作依旧，一丝不苟，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是。”
何冷泉脑子里嗡一声，看着漫“天”的星星点点，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所以，这根本就不是胡岚的意识空间！”
他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何冷泉沉思道：“如果这意坤乾不是胡岚的，那会是谁的呢？”
解温茗：“还有一种可能。”
何冷泉灵光一闪：“你是说……大爷那个已故的女儿？”
解温茗点头道：“那些话，说是对她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何冷泉不解：“那湖，那车，跟当时新闻里一模一样，这又怎么解释？”
解温茗问道：“你还记得，大爷的女儿是怎么没的吗？”
何冷泉拼命检索着记忆，同时小声嘀咕道：“这谁记得清啊，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胡菲和大爷身上，大爷的女儿根本就不是重点，而且她是猝死的，还死得比胡岚早得多，如果真是她的意坤乾，又怎么会出现胡岚案的东西……”
突然，何冷泉一拍翅膀：“对了！有没有可能，这是两个意坤乾，重叠到一起了？”心中有了答案，何冷泉突然松了口气，得意起来：“这样就能解释了，意坤乾，这东西真有意思……”
结果不等她说完，就迎来了解温茗的否定。
“你说的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解温茗依然蹙着眉头，脸上丝毫不见轻松，“一个意坤乾，只能是一个人的，迄今为止，没有例外。”
何冷泉嘟囔道：“万一这就是那个万一呢……”
解温茗问：“大爷的女儿，真是猝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