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温茗缓缓起身，对门口的护士说：“没事，看到他殴打病人，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原来是病人的父亲。”
护士小哥眼神躲闪，显然被解温茗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镇住了，连忙拽来另一位更稳重的女护士，说：“姐……你看这……”
那女护士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说这点事至于吓成这样，真没出息，然后问解温茗：“你是病人的？”
解温茗望了何冷泉一眼，说：“同学。”
女护士哦了一声，说：“你是第二个来的，从她出事到现在，只有她爸一人。”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这孩子啊，该说是走运，还是不走运呢。说不走运吧，出了那么严重的车祸，两个车头全瘪了，她竟然只擦破了皮。说走运吧，明明各项指标一切正常，但就是不醒。”
男护士附和道：“而且她妈妈和姥姥都不在了……直系亲属里，现在只有她爸能陪护了。”
何至摸了摸后脑勺，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包，爬起来，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说：“只有我了。如果把她交给其他亲戚，跟交给我也没什么差别。”
就在此时，走廊传来几声浑厚的吆喝，病房内众人齐齐朝外望去。
何至笑了一声：“他们来了。”
解温茗冷冷瞥了他一眼说：“他们？”
何至直起腰板，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说：“讨债的。”
不一会儿，几个肥头大耳的人就出现在门口，看到何至，就轻蔑笑道：“哎，怎么样了，你那好闺女的钱，到手了吧？”
何至回避着解温茗冰凉的视线，赔笑说：“还得一阵子，两个月后吧。”
不料，那讨债的瞬间拉下脸，喊道：“两个月？！”然后抄起桌上那李警官没接的梨，咚地砸向何至脑门，说：“老子干你爷！两个月？你之前怎么跟老子说的，说只要手续办完，你闺女的钱就都是你的，这时候给老子整这一出？老子警告你，别给老子耍花招，今天拿不出来，老子就让你偿命！”
解温茗看了眼摔落在地、汁水四溅的秋梨残骸，望向额发黏黏糊糊的何至，说：“你欠了多少？”
不等他开口，那讨债的重重一哼，说：“他车房都抵了，还差五百万。”
不用问，也知道那车房是“贱抵”，实际肯定物超所值。
那讨债人好像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何至的落魄，扯着嗓子接着说：“他好赌，要不能欠这么多？”
“难怪。”男护士刚嘀咕一声，就被女护士一个肘击干闭嘴了。
何至拿袖子抹了把发红的额头，胡乱拆开之前小李警官送的果篮，挨个往讨债的手里塞，说：“哥，我保证，这次一定能行。”
讨债人手里拿着释迦果，都攥出水了，挥来挥去地说：“你说说你保证多少次了，我还能信你吗！你小子……”
结果何至突然发起疯来：“不然你让我怎么办？！我的房子，我的车子，都抵了！现在没有人肯给我钱了！！”他狠狠指着何冷泉，说：“就剩她了，只有她的钱还有点希望，但是警察说了，两个月内，绝对不可能把她的钱给我，你要是有能耐，跟警察说去，我这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越说越狠，四周一片寂静，再没有其他声音。
那讨债的盯着何至通红的双眼，掂了一下手里的释迦果，跟身后二人打了个手势，指着他说：“老子等着，不然要你好看。”
一行人离去，病房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只见何至若无其事捡起地上扁扁的梨，左右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没事人一样随手抽了张消毒湿巾，擦着发红的额头，冷静道：“你们还有事吗？”
男护士如临大赦，呲溜一下蹿了出去，女护士没来得及抓住他，只好扒拉着门框，嗔怪他没出息，然后像是还关心屋内情况，没跟着走远。
就在此时，何冷泉眼前一亮。
那包消毒湿巾压着的，不正是她的手机和身份证吗？！她跃跃欲试，微微张开翅膀，调整姿势，想撕开那翘角纱窗飞进去。如果撕不开，那就直接走正门，只要她机灵一点，应该不容易被抓住。她上下左右记了一下窗户格子，以免跑错病房。
结果她刚扑了一下翅膀，一股巨大的力量就击中她的侧身，她本能调整方位，才没有直接摔在砖瓦地上。花坛里的泥巴粒稀稀拉拉黏住她的绒羽，她透过枝丫往上看，只见一只黑棕的隼，正盘旋上空，跃跃欲试。
让她本来发痛的脊背，迅速凉了下来。
她现在不仅能被四五岁的小孩爆头，还进了别人的菜谱！
难以置信，但她哪里还顾得上信不信，再不想办法，她就真要死了！刚才的好运气，可不一定再有了。
这样想着，她跟打了鸡血一样，直往楼门洞飞去。而与此同时，那隼也再次瞄准了她，直勾勾向下俯冲。
越是争分夺秒的时候，人越容易只盯着眼前的目标，何冷泉完全顾不上去想闪避的事，一心只想往楼里钻。
但她翅膀本就有伤，又刚挨了一击，怎会是天敌的对手。
就在她离门洞还有半米的时候，那隼的利爪，已经在她触手可及的上方。
看到那充满死亡气息的黑影，笼罩在她面前的水泥地上，何冷泉的心，却异常平静。
无非，又一次。
她以为自己能当一辈子天之骄子，以为能救活姥姥，以为自己会平静、孤独地走完一生。但意外，总是无比突然。她有过很多东西，但现在来看，她可能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
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为了惩罚她曾经的“习以为常”。
利爪刺破脊背、胸膛，是什么滋味呢？很快，她就会知道了吧。
叮——
一声奇怪的细鸣，炸得何冷泉瞬间绷紧神经，全速冲进了门洞，然后直直撞上了一个黑黢黢的东西。
下一秒，她就被一双大手原“地”托起。但她根本顾不上思考“这人会不会像那个男孩一样掐死她”，而是立马扭头，观察游隼的动向。
但眼前的一幕，让她彻底呆住。
只见那游隼保持着先前的俯冲姿态，像个提线木偶，牢牢定在空中。
如果这是心流，持续时间也太长了吧！
这时，她终于注意到了余光里的路人，然后呼吸愈发急促，因为所有人，都跟那只红隼一样，被定在了原地！
不只是动物，就连树梢也一动不动，维持着被风吹向一旁的样子。
呜~
如果说刚才的“叮”声，像从她脑仁里发出的，那这声“呜”，就像一座钟罩在她脑袋上，然后被小锤，极轻地敲了一下。
呜~
又一声，但这次，何冷泉感觉身上压了千斤，她的头颅，翅膀，被这股力量压得动弹不得，就像急刹车时的惯性，跟本不容抵抗。
呜~
紧接着，何冷泉眼前一片漆黑，天旋地转起来。再睁眼，才终于注意到她撞上的那个黑黢黢的东西是什么。
“解温茗？！”
只见解温茗捧着她，面色冷峻地观察周围，何冷泉也顺势望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面前，竟然有一个大湖！
而刚才的红隼也好，医院楼栋和行人也罢，都已消失不见。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的，陌生的地方。
而且跟“叮”出现后的情况一样，四周寂静无比。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她喃喃道。
“意坤乾。”解温茗皱眉，望着镜子般毫无波澜的湖面，“已故之人残留的意识空间。”
“已故之人？意识空间？”何冷泉更懵了。这话要是其他人跟她说，她早就笑话对方胡扯了，但解温茗这幅严肃样子，让她没法相信对方在忽悠。
倏地，她猛一哆嗦，大声说道：“不对……你能听到我说话！”
解温茗不得不把视线转向手中的她，说：“能。”
她刚想问他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但下一秒，一片栽倒的芦苇，就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起初，只是直觉牵引着她，去凝视着那片眼熟的地方，但很快，脑海深处的信息便组织起来。
“胡岚……这是胡岚案的现场！”何冷泉当即扇动翅膀，跌跌撞撞飞到栽倒的芦苇旁，没错，和她记忆中一样，这就是轰动全网的那场悲剧发生的地方。
胡岚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其母胡菲开车载着她，争吵中，一个猛子扎进了这个大湖。最后母亲胡菲活了下来，女儿胡岚却殒命于此。
这件事乍一看，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但关键在于，在胡岚和其母胡菲均无法顺利自救的时候，一个路过的大爷无视胡菲的请求，就近先救了胡菲，间接导致了女儿胡岚的死亡。
如果只是如此，可能也没什么。坏就坏在，胡菲和大爷那不断反转的纷争。
最火热的那几天，何冷泉，或者说月落乌啼，都没敢怎么休息，几乎二十四小时盯着网上的“战况”。直到最后法院做出公正裁决，这件事才淡出了大家视野。
这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她作为月落乌啼，数据刚起飞的时候，正好碰上这件事，然后涨了一大波粉丝，因此，她对这件事印象十分深刻，但对大多数吃瓜网友来说，这件事基本不会再专门提及。
不过，这不是重点。
为什么在医院待得好好的，突然来到了这里？而且这是几年前的案发现场了，几年过去，芦苇也不可能保持原来的样子不动。
她缓过了最初的惊愕，终于想起了方才解温茗说的话：意坤乾，已故之人残留的，意识空间。
“所以，这是胡岚的，意识空间？”何冷泉转向解温茗，问道。
解温茗在黑乎乎的湖水边，盯着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能吞下世间万物的湖面，点了点头，说：“是，这里就是意坤乾。”
何冷泉喃喃道：“天底下还有这种事。”又想到自己能魂穿灰喜鹊，那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于是很快就接受了现状，问：“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怎么才能出去？”
解温茗没有回答，而是掏出了皮衣内部口袋里的檀香扇，唰一展开，咔掰下来一根扇骨，颇为随意地往前方的湖面一掷，竟一丝水花都没有激起，更没有入水本应有的啵声。
那扇骨就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从这个世界消失匿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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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意坤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