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南城青年视觉联展如期启幕。
展馆的暖白灯光尽数亮起,落地窗兜住整片晨光。厅内人来人往,有慕名而来的观展游客、各校参展的青年创作者,还有负责引导与记录的工作人员。人声细碎温和,热闹却不喧嚣。
许知言一早就到了展位。
他把宣传卡理齐,看着静静悬于墙面的《休止》。低饱和的灰调温柔克制,大面积留白错落有致,没有张扬的笔触,没有浓烈的情绪宣泄,只以安静的画面,铺展出独属于停顿与静默的意境。
他整理着展位的陈设,将简易的作品介绍卡一一摆正,拂去展架边缘细碎的浮尘。
周遭展区热闹有序,相邻展位的创作者互相交流探讨,偶尔有驻足的游客轻声点评画作,细碎声响层层叠叠。
上午的观展高峰慢慢过去,展厅里松快了不少。
临近正午,展馆主通道处传来一阵规整有序的脚步声。
一行人步履从容,沿着中轴线展区逐一巡览。为首的陆淮身着深色正装,身姿挺拔利落,眉眼清浅沉静。身侧跟着园区项目负责人、运营团队与随行工作人员,是展览开幕日既定的官方巡场核验队伍。
一行人沿着展厅有序巡看。直至走入青年原创艺术展区。
陆淮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这一组熟悉的画作上,灰调留白的系列画作安静铺展在眼前,干净、清冷、内敛,和昨日傍晚暮色里的模样别无二致。
目光顺势又落到展位边的许知言身上。
熟悉的画面,熟悉的背影。
陆淮脚步微顿,半秒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散漫的目光。
身旁园区负责人适时开口,语气自然:“这组《休止》是本次联展的热门作品,关注度很高,风格独特,留白的创作形式,很贴合我们园区主打的文艺松弛调性。”
陆淮视线落回墙面画作上,目光平静掠过每一幅作品的细节,声线清冷平稳,语气公允客观:“构图规整,调性契合文创园区的发展定位,不错。”
许知言刚好抬眼。
隔着不远的展距,两人视线对上。
天光落在许知言干净的眉眼间,温柔冲淡了画作的清冷疏离。他浅浅颔首。
陆淮亦是淡淡颔首。
短暂的交会过后,陆淮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巡览,脚步声渐次远去,慢慢融进展厅各处的声响里。
许知言垂落眼眸,收回视线,继续整理展位上的陈设。
窗外的风断断续续吹进来,展架上的介绍卡轻轻晃了晃。展厅里人声流动,一批观展的人走了,又有新的人慢慢走进这片展区。
不多时,许知言要去展馆后台物料区拿备用的画框配件,就跟隔壁展位认识的同学说了一声,请对方帮忙看一下摊位。同学点头答应了。
他走后没多久,一位观展者脚步停在了《休止》这组画前,一幅一幅慢慢看着,看了挺久。等看完一轮,才发觉展位这儿没人。之后他转头问旁边的同学,这幅画的作者什么时候回来。
同学想了想,跟他说:“他去后台拿配件了,现在好多参展的人都在那边排队登记,估计得等一会儿。”
男人听完,又转头看向墙上的画,就在原地等着。
等了好一阵,一直没见人回来。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等挂了电话,他最后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画,没能等到许知言,匆匆转身往展馆出口走。
许知言从后台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瞥见一道正在走远的背影,一下子就和记忆里那个熟悉的人对上了。
他心里猛地顿了一下。没多想,下意识就快步追了出去。
绕过一排排展架,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等他跑到展馆外面的广场,就只来得及看见那人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开进路上的车流里,没多久就看不见了。
广场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梢。
什么都没追上。
许知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车子开走的方向,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展厅。
回到展位的时候,隔壁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怎么跑出去了?刚刚是不是认识的人?”
许知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看错了。”
他没有多说,走到展台边,把手里拎着的配件袋子放到桌角,目光无意识落在墙面的画作上。明明清楚只是背影相像,可方才追逐那几步的慌乱,到现在还残留在四肢里,很难一下子平复。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试着把那道背影从脑子里挪开,重新投入守展的状态。
……
阳光慢慢向西倾斜,原本直直砸进落地窗的强光,一点点斜切过来,在地面、画框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光线的色温慢慢变软,褪去正午刺眼的亮白,蒙上一层暖融融的质感。
许知言看着光影在画布上缓缓挪动,同一块地方,上午、中午、下午,呈现出来的效果全然不同。这也是他喜欢在展厅待着的原因,画作不是静止不变的,光在变,看画人的心境也在变。
展厅里的广播开始提前滚动播放闭馆提醒的时候,许知言才察觉,展览快要结束了。
游客们陆续动身往外走,喧闹声重新短暂地涌上来,随后又一**消散。各个展位的参展者开始收拾东西,拆展板、收画框。等大部分参展者离开,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少。热闹一点点抽离,偌大的空间也迅速冷清,只剩下少数还在收尾的参展者,还有来回巡查、清点展品的工作人员,远处偶尔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许知言不急着赶时间,他慢慢地整理东西。
下午广场上那惊鸿一瞥的背影,总是冷不丁地在脑子里冒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学长,可是在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合的一瞬间,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这种落空的感觉不算尖锐,淡淡的,像浸在温水里,闷闷的,说不上难过,却久久散不掉。
他没有往深处去想那些往事,只是任由这一点怅然安安静静待在心底,不抗拒,也不深究。
窗外的天色持续变暗,落日的余晖一点点从玻璃上褪去,场馆里的主灯陆续被关掉一部分,只剩下通道的灯带亮着,光线昏暗柔和。
一整天的喧嚣到此落幕。这场短暂、仓促、没有后续的擦肩而过,也跟着白日的阳光一起,留在刚刚过去的正午。
只是这一刻,在空旷安静的展厅里,他愿意给自己一点空隙,放任心绪停留在这场落空里。
《休止》,处处有停顿、有留白、有戛然而止的落幕。可他自己最明白,有些停驻,有些遗憾,从来都画不出结局。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工作人员远远走过来,轻声提醒他尽快收尾离场,他才回过神。
……
午后三点,文创园区的办公区安静整洁,落地窗滤去外界的燥热,室内光线柔和干净。
许知言按照工作人员的通知,如约来到园区的会客室。
此前联展结束,官方筛选热门优质作品,打算收录一部分进陆氏文创的年度线上艺术画册,做全网公益推送宣传。他的《休止》系列风格独特、主题留白深远,被策展团队优先提名。
原本对接流程,都由策展负责人完成,线上确认授权、签署电子协议,简单高效,无需作者本人到场。
许知言抵达会客室,刚推门走进来,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会客室中央的长桌旁,坐着一道挺拔沉敛的身影。
陆淮周身带着身居高位的沉稳疏离,手边摊放着一叠厚厚的参展作品汇总报告,指尖轻抵纸页,垂眸翻阅,神态平静淡然。
许知言脚步微顿,有一瞬的意外。
陆淮听见推门的动静,抬眼看向他,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客套。
“坐。”
许知言拉开椅子坐下,把提前打印好的作品说明放在桌面上。
“通知里说,想确认《休止》收录进画册的授权。”
“是。”陆淮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报告里《休止》的缩略图,“策展团队把这批名单上报到我这里终审。常规来说不需要我出面,只是看过这组作品,想当面和你确认几件事。”
许知言安静等着。
“关于线上展出,你有没有什么限制?比如画面裁切、配图文字,或是不希望附加的解读。”
“不必额外撰写解读。”许知言语气平缓,“每个人看画的感觉都不一样,没必要替观看的人定下答案。”
陆淮安静看了他片刻。
“不少人做这个主题,会借着留白把后续的走向写明白。你的留白只是托住这个停顿,不把后面的走向定死,是这样吗?”
许知言微微一怔,轻轻颔首:“嗯。”很少有人留意到这点,大多只笼统评价画面氛围。
“我明白了。”陆淮收回目光,在文件侧边做了简短标记,“授权这边没有问题。后续排版、推送时间,策展的工作人员会单独联系你对接。”
他合上手里的报告,能看出行程排得很紧。
两人起身一同走出会客室,走廊安安静静,远处偶尔飘来一点办公室微弱的声响。
走到分叉口,陆淮停下脚步。
“我还有会议。”
“好。”许知言说,“那再见。”
“还有上次宴会的事情,一直没跟你郑重道谢,那天多亏了你。往后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许知言摇摇头“没事,没什么的。”
陆淮闻言,淡淡笑了一下,向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许知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空气里还留着方才短暂交谈过后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