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苍野岭深处。
暮色漫过千重山的时候，一群妖精聚在了一起。
它们每年会举办一次妖精修炼交流大会，而聚会地点，则是这个山坡上突兀存在的大石头。这个大石头没有石灵，也不知是被谁搬来这里的，据年迈的妖精们说，这石头几百年前就存在。
这块巨石表面平坦，高矮也正合适，它独自躺在草地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聚会场所。
“诸位，诸位！”一只灰毛兔子精蹦上石头，拍着爪子清了清嗓，“我近日琢磨出一套新吐纳法，吸纳月华的效率比从前快了二成不止——”
话没说完，底下便稀稀拉拉响起议论。
一只雉鸡精慢条斯理地梳理尾羽，慢悠悠道：“才二成也算进步？我上个月吞了只蜈蚣精，修为直接翻了一倍。”
“你那是作弊！”兔子精当场跳脚，“我们兔子只吃素，当然没有你们吞食其他妖精来得快！”
雉鸡精笑道：“那你也可以吃蘑菇精，喏，那不就有一个。”
雉鸡精用鸡爪子指了指石头缝里的阴湿角落，一朵巴掌大的云芝正默不作声地蹲在那，听到雉鸡精的话，她轻轻摇了摇伞盖。众妖哄笑起来，因为谁都知道，云芝是苍野岭里修为最差的那个。
兔子精也无语了，嘟哝道：“吃她？吃了怕不是还要倒贴修为。”
云芝：“……”
感觉被狠狠羞辱了。
但是偏偏云芝无法反驳，因为他们说的没错，她确实修为低微。
她已经五十岁了。
五十年前，她在山中枯木缝里生出第一缕菌丝，栉风沐雨、日夜吐纳，把苍野岭的朝露晚雾都吸了个遍，才从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朵，长成了今天这巴掌大小。
历经千辛万苦，伞盖上才翻出一圈细小的灵纹，颜色也由初生的灰白变成了带白边的浅褐色。
可修为呢？
隔壁那株灵芝跟她生在同一个菌坑，只十年便化了形，如今满山遍野地跑，见了她还亲亲热热喊一声姐姐。
而她修了整整五十年，还是这副菇样。
她伸出菌丝试探了一下空气中的灵气，一吸一吐，灵气进来了，吸收没多少，又很快逸散了出去。
云芝很是气馁，她转化灵气的效率实在是太差了。
蕈妖没有丹田，也没识海，灵气储存在菌丝盘结的芝府里。旁人的芝府是深潭，云芝的芝府是筛子，里头只有薄薄一层灵气，连填满都做不到。人家修五十年好歹攒个底子，她修五十年，修了个寂寞。
兔子精在石头上蹦得累了，见云芝没动静，便扯着嗓子喊：“云芝，你怎么不说话？今年有什么进展没有？”
众妖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云芝把自己的伞盖又缩了缩，闷闷地答了句：“……没有。”
妖精们沉默了一瞬。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是同伴五十年才取得这样的修炼成果，还是让大家很无语。看来在很长时间里，云芝都是他们用来教育小孩的负面案例。
还是蛇精吐着信子打了个圆场，道：“菌子嘛，修行本来就慢，耐心些。”
“可是五十年了，我怎么能一点进展都没有呢？”云芝有些哀怨。
没有妖接话。
五十年对妖来说其实不算什么，那些大妖，哪个不是修炼了千百年的呢？甚至还有些上古大妖，那都是万年的老资历。
做妖精，不同于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耐心。
但云芝很急，一想到跟自己在一个菌坑里出生的灵芝，想起灵芝那飞一般的修炼速度，云芝就觉得自己好差劲。越是对比，越是心酸。云芝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害怕下一个五十年结束，灵芝把她甩得更远。
老树精说，蕈妖化形比其他精怪都要难，需要极其庞大的灵力支撑，很多菌菇修了一辈子也只是一朵蘑菇。
可她不想只当一朵云芝，她想化形。
她想追赶灵芝的脚步。
该死，灵芝明明也是蕈妖，为何天赋如此异禀？这不是更显得她很差劲了吗？
云芝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说话，她蔫蔫地趴在角落里，众妖的话题于是很快就转移到了下一个妖身上。
“咦，北边那只杂毛狐狸今年怎么没来？往日不是最爱炫耀吗，今日没了他倒是安静得诡异了。”
“听说被道士揍了一顿，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早说当妖要安分守己了吧，他天天搞些旁门左道，还学些什么采补之法，算盘都打到人族身上了……会被人族收拾也是迟早的事，小命能保住已经谢天谢地了。”
“所以啊，咱们修炼还是得走正道，哪怕慢点，好歹安全啊。”
“不过他那个采补之法确实快，我听说狐妖马上都能去参加狐仙晋升考试了，这速度起码是普通狐妖的几百倍吧？”
云芝听了，忍不住竖起伞盖问：“真的有这么快吗？”
“有的有的，修炼速度快，见阎王的速度更快。”
可惜后半句，云芝压根没听进去。一直到聚会结束，云芝都在纠结这个旁门左道的事。
她想进步。
她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苍野岭的夜风很凉，聚会结束后，众妖各自分别回家。云芝把自己的菌丝从石头缝里慢慢抽离，沿着石壁爬回自己栖身的枯叶洞。洞口长满了苔藓，是她的窝，她的全部家当就是洞里满满当当的菌丝。
她在洞里趴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
不管什么道，好歹是条道啊。
她攥了攥菌丝，下定决心往狐狸住所的方向去。
*
狐狸洞在苍野岭最北边的断崖下，地势偏僻得很，寻常妖精都不爱往那边去。云芝爬了半个时辰才到洞口，正犹豫着怎么开口，洞里就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来吧，闻到你的味儿了。”
云芝爬进去，洞里不仅比想象中干净，还很豪华。
寻常狐狸的窝里都铺着干草和鸟毛，偏偏这个洞里居然铺满了某种光滑好看的布料，五颜六色的，在一颗发光的珠子底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这是人族的绸缎，没见过吧？”
一只红狐狸趴在绸缎堆里，皮毛火似的，就是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看着实在惨烈，看来是挨了一番惨无人道的揍。但他似乎不在意这些，说话的语调上扬，好像不在乎别人看见他的惨状。
他正慢条斯理地舔爪子，见云芝进来，狐妖抬起狭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哦~是小蘑菇啊。”
“我叫云芝。”
“知道。”狐妖换了个姿势，“苍野岭最没有长进的那个嘛。”
云芝被噎了一下，她有点生气，就没再往里走：“我想请教你……下山修行的事。”
狐妖舔爪子的动作一顿，他歪头看了云芝片刻，好奇地问：“那些妖精没告诉你，我是怎么修的？”
“说了。”云芝点头，“说你是歪门邪道。”
“那你还要来？”
“因为我想走捷径。”云芝相当坦诚。
狐妖盯了她足足十息，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串肆意的笑，笑得秃了的皮毛都跟着颤。
“你倒是实诚。”他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云芝面前，俯身凑近她：“你就不怕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或许比我还惨，连小命都没了。”
云芝稳稳定在原地，声音倒是很轻：“我不怕死，我怕输。”
“好好好，好一个怕输。”狐妖愉悦地甩了甩尾巴，“我就喜欢你这种有冲劲的小妖精。”
他施法变出一卷泛黄的兔子皮，扔到云芝面前。
云芝伸出菌丝展开一看，上面竟是密密麻麻的怪异图案，依稀是几个人形交缠在一起，画工粗糙，意态却逼真。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秘法。”狐妖说，“你们这些妖精只知一味吸纳天地灵气，却不知道天底下最有灵气的东西，其实是人。上古女娲娘娘捏土造人，身子是照着天神的身子做的，人族便是天底下最接近神的东西。咱们这些妖精拼了命学化形，人天生就长这样，你说气不气？”
狐妖的鼻子动了动，显然对人族非常有意见。
“人有情、有欲、有丹田，双修的时候灵肉交融，精气外溢，吸食采补人族的灵气，比吸什么灵石灵脉都快千百倍。”
云芝盯着那卷兔子皮上的小字：“欢愉……”
“对，欢愉之法。”狐妖用爪子拍了拍兔子皮，“人类那边把咱们老祖的功法偷了去，编了套正经门道，开了个宗门叫合欢宗。你要是想走捷径，就去那儿。进了合欢宗，自有大把道侣给你采补，修为想不快都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一朵蘑菇，连个人形都没有，怎么跟人家双修？”
云芝沉默了。
狐妖说得对，她现在只是一朵蘑菇，连手都没有，谈何采补人族？
狐妖看着她蔫下去的伞盖，脸上的坏笑一闪而过，他引导道：“我好狐做到底，可以给你指条明路。但你得跟我立誓，下山后要寻灵药替我疗伤。我这伤没个十年八年的养不好，只能靠你了。”
云芝抬起伞盖看他，狐狸秃了大半的皮毛确实狼狈得让人觉得惋惜。
他愿意帮她，实在是大大的好妖精，作为回报，自己替他寻药也是应该的。
云芝点点头，同狐妖念了誓言咒，结为同盟。
狐妖心满意足，将化形的法子告知了云芝，然后往布堆里一倒，尾巴甩了甩，赶客的意思明明白白。
云芝用法术收好兔子皮，由衷地朝狐狸表示了感谢。临走到洞口的时候，狐妖懒洋洋地喊了声：“还没说呢，我叫玉琉璃。”
云芝回头想了想，认真回了一句：“我叫云芝。”
也不知她说的话戳中玉琉璃什么笑点，惹得这个红狐狸发出一连串的笑来。
云芝不懂狐狸的意思，想着，这大概是一只爱笑的狐狸。
*
狐狸是个好心的狐狸，他给云芝指了一条快速化形的路子。
在苍野岭最高的那个山头上，长着一棵通体莹白的老树，她的树冠遮盖了半个山头，根须从山腰一直扎到山脚。
这是苍野岭的神树，据说活了上万年，灵智通神，每隔百年会结一枚神果，吃了可以连破好几层境界。
只是最近这一百年，神树结果的频率变得快了数十倍，但神果的功效也降低了许多。如今的神果，吃了并不能提升多少灵力，只能帮助妖精化形成人。
云芝穿过竹林，跳过山涧，踩着山里的碎石往上爬，终于在黎明时分爬到了山顶。
神树的枝干虬结如龙，叶片在晨曦中泛着淡淡金光。云芝蹲在树下，用菌丝轻轻叩了叩树干：“神树婆婆！”
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随后树干上缓缓裂开一张皱纹密布的脸，眼皮耷拉着，像是刚从冬眠里醒来。
“哦，是小云芝啊。”神树的声音像枯叶摩擦，“什么事这么急？”
云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神树沉默了很久，满身的叶子都在响，哗啦哗啦的。
“你知道合欢宗是什么地方吗？”神树问。
“知道，双修采补的宗门。”
“那你知道双修是什么吗？”
云芝想了想：“就是跟人族互换孢子或者菌丝？”
“然后呢？”
“然后吸取人族的灵力提升我的修为，这样我就可以突破境界，变得更强。”云芝说的理直气壮，丝毫没想过这个行为到底是对或者不对。
不过妖精大多如此，认为生死循环顺应天道，你可以吃别人，别人自然也能吃你。
神树看着她单纯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妖精这样单纯的心思，到了人界必然会引起不小的风波。但云芝这样为了变强什么都愿意的决心，却正是她所需要的。
“化形果我可以给你。”
神树说着，在树干上缓缓张开一道裂痕，一颗半透明的七彩果子从树心里滚出来，落在云芝跟前。果子上逸散着诱人的灵气，还带着某种无法描述的清香。
“吃下去，你就能变人。”
云芝正要接过，神树却话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不少，也变得苍老了不少。
“但果子不是白给你的。等你芝府充盈，突破了启灵期，能够自由在人界行走之时，我需要你寻觅一处灵力充裕之地，将我的果核种在那里，并以灵力浇灌，直至树苗扎根成活。”
“放心吧，神树婆婆。”云芝摇了摇自己的伞盖，“您的要求我肯定做到。您要是信不过，我们可以立下誓言咒。”
神树笑得叶子颤抖了起来，她叹道：“去吧，我相信你。”
说完，树干上的五官消失，神树似乎再次陷入了沉睡。
云芝用菌丝包裹住神果，快速地将它分解消化，而那枚果核，她将它藏在了自己的芝府里。
等云芝将神果分解殆尽，便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菌丝流窜到她身体的各个角落，并且顺着经脉往外扩散。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拔高了，拉直了，皮肤表面那层细密的菌丝绒毛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光滑温热的人类肌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五根手指，指甲圆润。不是菌丝，是真的手指头。她活动了一下，指节灵活地屈伸。
她真的化形为人了。
云芝在原地转了个圈，看着自己的人族身体只觉得一阵好奇。
等她研究够了，朝神树鞠了一躬：＂婆婆，我走了。等我变强了就回来看你。”
云芝转过身，朝山外跑去。
【排雷指南】
1、GB，男c，女主非人且无鸡，但有各种PLAY，比如灌食孢子，蘑菇强制爱等，部分男角色有男生子情节
2、本文小众xp，恋爱集邮为主，一切设定和剧情都是为此服务的
3、萌新写手，看的时候大家可以适当放低期待，如果写的不好的话提前向大家道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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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