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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宫道两侧宫人们做洒扫,一大清早地冻得人手脸通红,为了不耽误宫人做事,蓬鸢拢了斗篷,加快步伐。

皇帝身边的女官正带路,一路引到临盛殿,女官让人进去通传,不多时守门宫人请蓬鸢入内。

殿内炭火热气旺,蓬鸢褪斗篷递给女官,女官笑着接过,便规矩退至一侧。

蓬鸢来得很早,此时天不亮,不过皇帝起得更早,在高座上坐了有那么一大会儿了。

堆叠的文书后,是皇帝淡漠的神情,听见蓬鸢进来,她半抬头,招手,“蓬鸢,过来坐。”

两侧皆置梨木椅子,蓬鸢寻了个离皇帝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坐着等待下言。

皇帝么,都是一套一套的,最爱故弄玄虚,把你喊过来却不即刻说有什么事,就一味地让坐着,耗得人失去半分耐心,才慢悠悠地说起正事,似乎这样做就能更好套得臣子们的心似的。

反正,蓬鸢是这般想的。

她的记忆留恋于闫家那间小院,那间屋子,那是奇妙的回忆,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闫胥珖,即使没有屋内很黑看不太清,即使他被她翻身后至始至终没有再面对他,即使没能听见太多令人兴愉是声音。但起码,她让他难受,让他哭了——她发现了他湿透的软枕。

也同时证明,她的确不是他所想的那般小而不懂事,她有足够的能力让他为自己错误的想法赎罪。

皇帝批尽小半文书,方才又笑了起来,“蓬鸢,你多大的了?我都忘了。”

蓬鸢道:“过完年就十九。”

“噢,”皇帝点了点头,女官递上几册宣纸,皇帝拿了一册,叫蓬鸢过来看,“十九是好年纪,风光无限。”

蓬鸢上前一看,几册宣纸都是印刷纸卷,并非正册,皇帝道:“你招亲办得如何?”

虽不清楚皇帝想怎样,但该回的话还得乖乖回,蓬鸢如实说:“不曾招揽合眼的郡马。”

皇帝笑着说没事,“你还小,日头还长。”

人人都说蓬鸢小,反而她自个儿不这么觉得,皇帝十九已经册了储君,风光比她更无限,而她呢,是靠祖上的光耀。

皇帝让女官端点心来,都是蓬鸢爱吃的,又喊煮热奶过来,端给她喝。

蓬鸢摇了摇头,说不饿。

“那就坐会儿吧,陪我说话解闷,”皇帝道,她笑着看了蓬鸢一会儿,又问起荣亲王,“你父王,多大年纪了?”

实在不怪她记不得胞弟年岁,做皇帝的一天手忙脚乱,又哪里来的心思去记这些有的没的。

蓬鸢道:“过了明年冬,就五十了。”

“五十?”皇帝略惊讶,“五十过了,你就该去袭他的爵了。”她停顿下,嗤笑出声,“男人么,总归是不靠谱的。”

所以呢,郡主明年就要去袭这爵,摇身一变成王啦,而郡主现在还是个半吊子。

说了这么大半天,蓬鸢终于知道那叠宣册是做什么的了,那是十年一大修的玉牒档案,皇帝要交给她,让她来办。

皇帝说蓬鸢她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就负责这些,不过后来出意外,才把大部分活转交给荣亲王,虽然荣亲王才是那个和她有血缘的,可老是觉得荣亲王妃亲切些,可能是王妃更细心吧。

被授予重责,但蓬鸢一惯懒散,不适应,皇帝派遣下一名女官给她,协助她熟悉流程。

修玉牒是长活重活,历代来都耗时一年多,甚至两年,毕竟皇室人多,缺一不可。预备流程都要花上个把月。

皇帝叫女官陪同蓬鸢,蓬鸢安排了府内一间空房给她,空房连着书房,方便女官指导蓬鸢。

说来也是好事一桩,没有本事,没有权,就算择到郡马,也难保以后某天郡马不会蹬鼻子上脸。

当然这是皇帝的想法,蓬鸢从不觉得她的郡马会蹬鼻子上脸,他没有那个心,更无那般胆量。

晚膳等到荣亲王回府一道用,荣亲王已经知道蓬鸢入宫的事,而皇帝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叫蓬鸢入宫一趟,他只当皇帝是想和蓬鸢说话,想她而已,女官呢,他同样只当是皇帝关心蓬鸢,派她过来教导蓬鸢。

皇帝不说,蓬鸢也就不说,说起白天在殿里吃的点心和热奶,她推拒不过,还是吃了些。

比起这些,荣亲王还是更在意蓬鸢的亲事,在他看来这是女子终身大事,万不能耽搁,不能害其她一生。

荣亲王道:“过段日子再办几场,不怕排场多,规模大才说明我荣亲王府重视。”

蓬鸢拒也不是,应也不是,便说要回书房去找女官,荣亲王摆摆手,让她下座。

这时候正是巧,闫胥珖一整天没见到蓬鸢,他让了人驾车到宫外候着,却没接到蓬鸢她人,他便以为她要在宫里歇。

现下看来,她哪里是没出宫呢,只是不坐他安排的车马罢了。

闫胥珖错身让道,没有要多话的意思,按习惯说,蓬鸢极大可能会扑过来。

这回是极小可能。

她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光顾着往书房跑。

闫胥珖垂下眼,规矩入内,给荣亲王请安,荣亲王让他找座坐,他轻轻摇头,向荣亲王汇报府务,以及田产铺子等的日常事务。

说完正事,就又回到荣亲王最关切的点,“胥珖,你给蓬鸢安排几个嬷嬷吧,你我都不方便教她,可没人教,总是不好的。”

任何露骨字语都不曾说出口,闫胥珖却觉得浑身发凉,像被脱光了衣躺在榻上,其实是夜里那种滋味再现。

闫胥珖皱紧眉,在昨夜之前,他同意这个做法,而现在……他不愿意同意,如果他有那个资格。

郡主尝到一点甜,就活泼乱跳,他这个掌事又何尝不是,他明明以前是个很懂知足的,如今半分也不肯谦让。

“王爷,奴婢觉着这事谁也不该插手,郡主她有自己的主意,并非想象的那般不知事。”

她知事的,也很懂事,只要简单的三言两语,她立马就悟透要领。

荣亲王没被完全说动,又觉得闫胥珖说得在理,思索再三,先放下这事。

.

书房在门口燃很小一盆炭,怕燃着房内,因而房里不是很暖和,蓬鸢扯了扯毛毯,往软榻最内缩。

女官伴在一旁指宣册。

这是闫胥珖进书房看见的场景。

女官见闫胥珖,站直了身子,“掌事。”微微一笑,缓缓地离开书房,带上房门。

就像早被人提醒过的。

闫胥珖端盘热茶过来,搁在案边,等蓬鸢把手里的册录记完了,他才开口问她:“郡主,要不要吃些茶?”

“嗯,你倒一些,”蓬鸢放下册录,往榻边挪动,拍拍她留给他的地方,“坐。”

闫胥珖将茶递到蓬鸢手里,茶是温过的,已经不烫嘴了,他指了指案上凌乱,没有回应她的邀请,“需要奴婢收拾收拾么?”

蓬鸢喝了口茶,道:“收吧。”

每个人在摆书摆东西上都有自己的癖好,例如有些人喜欢整整齐齐,由小到大地摆,而有些人则是喜欢按书册内容来摆。

闫胥珖记得蓬鸢一些微不足道的癖好,便按着记忆,为她整理好书册。

他站在她身前,神情清淡没有变化,乖顺着给她收拾乱桌,移动时腰背不太自然。

蓬鸢搭上手,轻轻地覆,闫胥珖瞬间就发现了,空出一只手来,抓住她的腕子,“郡主,不要乱动手。”

“一只手收拾书案不会不方便么?”蓬鸢笑着问,“兜帽怎么不还给我?”

她无心调侃,他听了不怎么好受,不好受,又不能表现,否则她又要瞎兴奋一顿。

闫胥珖稳了稳语调,淡道:“它不太干净,奴婢把它洗了,晾干了再还给郡主。”

蓬鸢松开手,躺进软榻被子里,“不用还。”

或许是嫌脏。

闫胥珖眸里暗淡着,有难过,但不多,毕竟是预料之中的难过,不会让人太震惊意外。

“下回接着用,省得另外去买什么毯子,”蓬鸢朝闫胥珖后膝轻轻踢了脚,这位置一踢就没劲儿,他往前磕,她上手给人拉拽过来。

闫胥珖撑手在蓬鸢肩膀,这样就不会磕到她,他别开了脸,去看软榻靠背上的镂空纹,“还有……下回么……”

“为什么没有?”蓬鸢挪开闫胥珖的手,拉开他双臂,钻他怀里去偎着,是个依靠的动作,给他的感觉却不是在依靠。

而是像爬进他怀里,趁他不留神,一口生啖他,无比煎熬,又无比雀跃。

闫胥珖的脑袋偏折幅度极大,蓬鸢都有点怀疑会不会把脖子给扭断,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不触碰也就无事发生,一触碰就像烟花的火线子燃到头,瞬刻炸开。

“郡主,要做的话,去将油灯摇了吧。”他微弱开口,完全不是商量,而是祈求。

他把她想成什么人了呢?摸一摸他就是要对他怎样么?

蓬鸢在心里哼了一声。

她不是懵懂的小孩,她能看出他喜欢,嘴上硬着不说,身体早就软成一滩,任她抚弄挑磨。

明明他也愿意,也想的,到现在把所有的罪全甩她头上了。

蓬鸢不服气,没去应他,故意说:“圣上有事交给我,这段时日忙,你就……不用来了。”

她不懵懂,但任性,任性到完全没发现她这样是在消磨人,无形间带着孩童那样天真的残忍,残忍到忽略闫胥珖的意志。

不用来了,又是何种寓意?

心被揪停一刻的跳动。

现实磨人,和他所想的下场一模一样,可做不到心平气和地接受现实。

闫胥珖试图妄想会有多几次,而只有这么短短的一回,她有了新的方向,立刻就不需要他,他不是被需要,而是她想要就要,不想要随时可弃的奴婢玩意儿。

喉咙梗涩起来,闫胥珖眨了眨眼,脸颊连串地滚热泪,又在蓬鸢不注意的瞬间,揩掉眼泪,放温了声音,尽可能地让自己显得体贴,显得大度,“奴婢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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