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国公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沈弘听完女儿的叙述,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他看向沈璃,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璃儿,你当真要插手此事?”
沈璃端坐在父亲对面,神色平静,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父亲,女儿并非意气用事。王尚书虽已倒台,但其残余势力仍在,此次借军械之事发难,明着是针对靖王,实则意在搅乱朝局,试探陛下心意。若让他们借此扳倒一位亲王,气焰势必更加嚣张,下一个被针对的,难保不会是我们安国公府,或是……与王党素有龃龉的砚书。”
她顿了顿,继续冷静分析:“况且,陛下虽申饬靖王,却并未立刻削爵夺职,说明圣心仍在权衡。此时若有人能稳住靖王府,查明军械损毁真相,未必不能挽回圣心。若任由王府内乱,坐实了‘治家无方’的罪名,那才是真的无力回天。于公于私,女儿认为,都不能袖手旁观。”
沈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女儿历经磨难,眼光与心智已非昔日可比。她看得透彻,想得深远,已能从大局着眼,而非困于个人恩怨。
“你所言不无道理。”沈弘沉吟道,“只是,你以何身份介入?毕竟你已和离,若此时回去,恐惹人非议,于你名声有损。”
“女儿明白。”沈璃唇角泛起一丝淡嘲,“名声于我,早已是身外之物。何况,女儿并非要以‘靖王妃’的身份回去。女儿只是受故人所托,不忍见王府基业毁于一旦,更不愿朝局因此动荡,故而略尽绵力,稳定局面,助其查明真相而已。事后,女儿与靖王府,便两不相欠,彻底了断。”
她看向父亲,目光恳切:“女儿需要父亲相助,了解军械一事的更多内情,以及……朝中如今对此事的看法。另外,女儿也想听听砚书的意见。”
沈弘看着女儿沉稳坚定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点了点头:“好。为父会将所知情况尽数告知于你。陆学士那边,为父也会派人去知会一声。”
“多谢父亲!”
有了安国公府的支持和信息,沈璃心中稍定。她回到璃韵阁,正准备给陆砚书写信,却见他派来的小厮已等在院中,呈上一封短笺。
展开信纸,上面是陆砚书清峻熟悉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璃儿,靖王府之事已知。大局为重,放手去做,翰墨之事有我。唯望小心,勿以身为念。砚书。”
字里行间,没有半分芥蒂,只有全然的信任、支持与关切。他甚至主动揽下了在翰林院可能遇到的麻烦,只为让她没有后顾之忧。沈璃握着信纸,眼眶微热,心中充满了暖意与力量。得此知己良人,夫复何求?
两日后,沈璃带着春桃以及父亲拨给的两名精通账目和人事的老管事,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来到了靖王府侧门。
如今的靖王府,门庭冷落,守卫虽在,却透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息。听闻沈璃到来,府内管事嬷嬷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脸上表情复杂,既有惊讶,也有一丝看到主心骨般的期盼。
“王……沈小姐。”嬷嬷改了口,神色恭敬中带着尴尬。
“嬷嬷不必多礼。”沈璃语气平和,径直向内走去,“王爷现在何处?府中账册、人事记录,即刻取来给我。另外,将负责军械督运那名武将的所有往来文书、行程记录一并找来。”
她的态度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引路,并吩咐下人去取各类册簿。
赵珩被禁足在自己的院落中。沈璃在书房见到他时,他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不过短短数日,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往日的骄矜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击垮后的颓唐与茫然。
见到沈璃进来,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你……来了。”
语气复杂,有羞愧,有感激,也有一丝无地自容。
沈璃没有与他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开门见山:“王爷,事情我已大致了解。当务之急,是稳住府内,厘清账目,同时设法查明军械损毁的真相。我带来两位得力管事,希望能助王爷一臂之力。”
赵珩看着她冷静镇定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公事公办,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想到,在他众叛亲离、跌落谷底之时,最终愿意伸出援手的,竟是被他伤得最深的她。
“为……为何要帮我?”他声音干涩。
沈璃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淡然:“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安国公府,帮我自己在意的人,也是帮这朝局少一分动荡。王爷若觉得愧疚,便请配合,尽快查明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也让这王府上下,得以安宁。”
她的话没有丝毫温情,却比任何安慰都更让赵珩清醒。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本王……我知道了。一切……听你安排。”
接下来的几日,沈璃便住进了靖王府一处僻静的客院。她没有动用王妃的规制,一切从简。每日,她与两位老管事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与文书之中,仔细核对每一笔与军械采买、转运相关的款项和记录;同时,她雷厉风行地召见府中各位管事、侍卫头领,恩威并施,稳定人心,迅速剔除了几个明显怀有二心、怠惰不堪的仆从。
她的行事风格条理清晰,赏罚分明,很快便将混乱的王府内务整顿得井井有条。下人们见这位“前王妃”手段了得,且似乎真有回天之力,渐渐安分下来,不敢再阳奉阴违。
柳如烟曾试图前来挑衅,却被沈璃以“协助王爷处理外务,闲杂人等不得打扰”为由,直接命人拦在了院外。柳如烟气得脸色铁青,却也不敢在此时硬闯。
在核对文书时,沈璃敏锐地发现,军械损毁的报告存在几处时间和对不上的疑点,且负责押运的几名低阶军官背景复杂,与朝中几位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立刻将这些线索整理出来,交由赵珩动用手下暗卫,暗中顺着这几条线查了下去。
与此同时,陆砚书在朝中也并未闲着。他联合几位清流同僚,在议论此事时,客观指出军械转运环节复杂,偶有疏失在所难免,不应过度解读,更不应轻易牵连亲王,恳请陛下以查明真相、弥补疏漏为重。他的言论有理有据,不偏不倚,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朝堂上对赵珩一面倒的抨击之势。
沈璃以德报怨,出手稳定靖王府的消息,终究还是传了出去。京中再次议论纷纷。有人赞她深明大义,心胸宽广;也有人讥她惺惺作态,另有所图。
对于这些流言,沈璃充耳不闻。她每日忙于查账、安抚人心、与父亲和陆砚书信件往来沟通消息,心无旁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何而做。
这日晚间,她正在灯下查看暗卫送回的最新调查线索,赵珩悄然来到客院外。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窗棂,望着屋内那个伏案疾书的纤影。
灯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那般沉静,那般坚韧,与记忆中那个娇蛮任性、或是冰冷疏离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曾拥有过她,却从未真正认识她。如今失去后,才在落魄中,窥见了她内里蕴藏的光华与力量。
心中悔恨如潮水般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站了许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黯然离去。
窗内的沈璃似有所觉,笔尖微顿,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沉静无波。
以德报怨,非为原谅,而是为了更大的格局,为了她在意的人和事,也为了……彻底告别那个弱小无助、只能被动承受的过去。如今的她,已有能力,按照自己的意志,去选择脚下的路,去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