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礼制，新婚第三日，新娘需携新郎归宁，回娘家省亲。
这日，安国公府一早便大门敞开，沈弘与长公主虽心中百般滋味，却依旧强打精神，准备迎接女儿和那位身份尊贵、却让他们心情复杂的新婿。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靖王府的仪仗才姗姗来迟。而且，只有沈璃一人的轿辇，并不见赵珩的身影。
沈璃穿着一身正红色王妃常服，在春桃的搀扶下走下轿辇。她脸上施了薄粉，掩盖了连日的憔悴，举止端庄得体，看不出丝毫异样。但知女莫若母，长公主一眼便看出女儿眼底深藏的疲惫与黯淡。
“璃儿……”长公主上前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
“母亲。”沈璃微微一笑，反握住母亲的手，力道有些重，“女儿回来了。”
沈弘看着女儿身后空荡荡的仪仗，脸色沉了沉，却碍于在场的王府仆从，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沉声道：“先进府吧。”
进入前厅，屏退了下人，沈弘才压抑着怒气问道：“璃儿，靖王呢？今日归宁，他为何不来？”
沈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平静无波：“回父亲，王爷……今日朝中有要事，脱不开身，特让女儿向父亲母亲致歉。”
“朝中要事？”沈弘冷哼一声，“什么样的要事，连归宁之礼都能不顾？我看他分明是没将我国公府放在眼里！”他心疼女儿，更觉颜面扫地。靖王此举，无异于当着全京城的面，打安国公府的脸！
长公主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紧紧抱着沈璃：“我苦命的女儿……他在府中，便是这般待你的吗？连归宁都不陪你……”
沈璃靠在母亲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强行忍住了。她不能哭，不能让父母更加担心。
“母亲勿忧，王爷他……只是政务繁忙。”她轻声安慰着，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国公爷，夫人，陆……陆砚书陆大人前来拜访，说是……说是前日与国公爷约好，今日来取几卷古籍。”
厅内瞬间一静。
沈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沈弘皱了皱眉，他确实前几日与陆砚书在翰林院偶遇，提及家中有几卷孤本，陆砚书表现出浓厚兴趣，他便随口邀对方得空来府一观，没想到他偏偏选了今日过来。
这未免……太巧了些。
长公主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
沈璃已经迅速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推开母亲，站起身，神色淡然：“父亲既有客至，女儿便先回房歇息了。”
她不能见陆砚书。至少，不能在这样的情形下相见。她如今是靖王妃，与他再见，徒增尴尬，也只会让彼此难堪。
然而，她刚站起身，陆砚书的身影已出现在前厅门口。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直缀，依旧是那般清隽沉稳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冷。
他一眼便看到了厅内穿着王妃服饰、比往日清减许多的沈璃，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痛楚，随即被他很好地掩去。
他上前几步，对着沈弘和长公主恭敬行礼：“下官陆砚书，见过国公爷，夫人。”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沈璃，依礼躬身，声音平稳无波，“下官，见过靖王妃。”
“靖王妃”三个字，如同三根冰冷的针，刺入沈璃的耳中，也刺入陆砚书自己的心里。
沈璃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她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微微颔首，声音疏离而客气：“陆大人不必多礼。”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滞。
沈弘心中叹息，知道陆砚书此来，恐怕并非全然为了古籍。他打起精神，招呼道：“陆学士请坐。管家，看茶。”
陆砚书却道：“不敢叨扰国公爷与王妃团聚。下官今日前来，只是取之前约定的书卷，取完便走。”
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沈璃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努力维持平静却难掩黯淡的眸子，心中如同被巨石压住，沉痛难言。他听闻了归宁日靖王并未陪同的消息，这才寻了借口前来，只是想……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好。
如今看来，她在靖王府的日子，果然如他所料，并不好过。
他拿到书卷，再次行礼告辞，自始至终，目光未曾再与沈璃有任何交汇。
然而，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沈璃却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是在为她感到不平吗？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沈璃强行压下。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陆砚书走后，厅内的气氛更加沉闷。归宁之日，夫君不至，反倒“偶遇”昔日倾慕者，这无疑是在沈璃和安国公府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欺人太甚！”沈弘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沈璃却缓缓站起身，对着父母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父亲，母亲，不必动怒。女儿在王府很好，真的。”
她越是这般懂事，沈弘和长公主便越是心疼。
这场归宁，在暗流涌动与无声的伤痛中，草草结束。沈璃甚至未能在家中用过午膳，便以“王府规矩”为由，告辞离去。
坐在回王府的轿中，沈璃掀开轿帘，最后望了一眼安国公府那熟悉的门楣，眼中充满了不舍与决绝。
从今日起，她必须真正依靠自己了。父母护不住她一辈子，而那个名义上的夫君，更是靠不住。
前方的路再难，她也要独自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