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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分道扬镳

“哥,你知道么?那天你被花期杀死,身体渐渐冷了。那时我虽知道你会复活,可还是很害怕。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害怕你真的就这么死了,而我却没有在你被杀死之前阻拦他。”

“我们究竟是被谁抛弃在玉鸣山的呢?我有时在想,也许我们是同一个人,却被分裂成了两个,所以我们都是残缺的一部分——你天资聪慧却生了怪病,而我身体健康,却是个庸才。可是那天,你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你说我以后就知道了,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导致的呢?”

“会不会……只有杀死我,你才会成为那个完整的人呢?”

介律靠在床榻边,喃喃念着,虽然是在说给千衡听,却更像是在自说自话。他转过身,趴在床沿,用手背贴了贴千衡的额头。看来千衡是已经退烧了。

他松了一口气,回到了桌边,趴在桌上,看着桌上点燃的烛火,火光明灭中,他似乎看见了花不恨。

“小律,你就那么想死吗?”花不恨看着桌上的茶盅,冷冷道。

介律惊了一跳,揉了揉眼睛,那身影又消失不见了。

“怎么会……”

这时,他听见床榻那方向有动静,他忙看了过去——果然是千衡醒了。

“哥!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水……”

介律一愣,忙答应着,却将那盛了血的茶盅端了过来,他强装镇定地说着:“药熬好了,先喝药吧。”千衡含糊地应了一声,费力坐了起来,几乎没有确认那茶盅里的是什么就一口饮下。几乎在喝进嘴里的那一刻,介律就看见千衡神色有异,但他还是尽数饮下,甚至喝得有些急。

在那时,介律感到有一阵狂热的感情从心中冉冉升起——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需要他的。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他看见千衡原本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染上了鲜血的颜色。

“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千衡像是从这些血里汲取了力量似的,看起来也不像先前虚弱,他推开了那茶盅,不忍再看:“有仪,这是你的血吧?”

介律被这么一推,露出了抱歉的神色——反而他才是做了错事的那个人似的。

“只要……只要你能好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

千衡捂住脸,痛苦地沉吟一声:“你简直疯了……”

听了这话,介律只觉有什么东西死死压着他的心口,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盅,上面还有血渍。他双手发颤,视线模糊,几滴泪掉在了手上。

“我做错了吗?”介律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能做到这些了,连这一点事你都不愿意让我为你做吗?”

“算我求你了,别再因为我伤害自己了。”

“哥……”

“你出去罢。”

介律听见这话,神色慌张,几乎跪在地上,只是一味地道歉:“哥!我错了!对不起,我不会再做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有仪,别这样。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千衡没有一点表情,只是冷冷说道。

介律也知道多说无益,一面抹着泪,一面拿着那个茶盅,默默走了出去。天色昏暗,不知是几更天了,介律忍着哭声,几乎是磕磕绊绊地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登时转头看去,却发现是药房的门开了。看见沈练走了出来,介律忙扭过头去。

“介公子,发生什么事了?”沈练担忧地问道。

介律清了清嗓子,掩饰哭腔:“没有什么事。”

沈练默默点头。

介律道:“沈大夫早些休息罢,那我先进去了。”

“嗯,你也早些休息。”

进了房间,介律倒在床上,泪水决堤。

“怎么办?他真的生气了,明天一定要好好道歉。”介律掀开衣袖,看着自己那渗出血迹的伤口处,心想:“比起千衡手上那些伤,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千衡喝了他的血之后,确实比先前好一些了吧?他的血就像沈练所说的,一定是灵血了。

哭着哭着,他睡了过去,带着那些杂乱的想法入了梦。

梦中,千衡和他重归于好,而且病也好了,他们一起去了神佛一处天,而神佛一处天就正如在镜花水月时幻想的场景那样宏大。

“哥,这个地方,和我在幻境里想象出来的一模一样呢!”

千衡笑着说:“那一定也像在幻境里一样,等出来之后,你就能够提升修为了。”

到了神佛一处天,他们也没有分别,甚至出去后他们也没有分别,千衡和他一起回了渡世观。义父种的葵花已经开了,他们看着那葵花,和义父、师兄弟说着这一路上的经历。

最后,千衡留在了渡世观。

当他醒来时,天还没怎么亮,但他听见外面有说话声,估摸着沈大夫他们应该起了。

他想着不知道千衡现在消气了没有,忙从床上爬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外去。沈练和李菀青正站在后院的墙边说着些什么。本来介律并不打算询问,只是悄无声息地往千衡房间去,可是他听见他们谈话当中好像提到了“千衡”的名字。

于是介律心思一动,转过头细细听着。

“我劝过他了,可是他……”李菀青说着说着往千衡房门口看,于是介律和他们两人对上了视线。

“介公子……”沈练张了张口,没有继续说下去。

心中的那个念头此时像是无法抑制一般往外冒。介律奔了过去:“你们刚刚说……”

李菀青和沈练相视一眼,最终李菀青犹犹豫豫地说出了口:“千公子他……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介律只觉如同踩在云上,脚下轻飘飘的,哪怕迈出一步就会坠下去。

“凌晨时候,那时天还黑着,我出来取东西,就看见千公子往墙边走。”

朦胧中,李菀青没看清人影,还以为是家里进了贼,她按捺住恐惧的念头,还在思索下一步动作,结果这时云层拂过,月光洒下,她才看清那人是千衡。

“千公子?”

千衡身子一僵,转了过来。

“是千公子吧?”李菀青正要走过去。千衡却制止她:“多谢你们这阵子的关照,我走了。”

“走了?可是你的病还没好吧?还有介公子,你们不一起走吗?”李菀青虽不知缘由,可是暗暗地觉得不大对劲。但千衡什么也没说,轻身一跃就上了墙头,而后离开了。

“我总觉不安,就来找我相公问问……”李菀青这么说着,介律已经面色惨白。

“他应该没有走远,我去找他!”介律不顾沈练和李菀青的阻拦,飞也似地往门外冲去。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要把千衡找回来,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可是寻找绝非易事,虽然千衡身体还抱恙,可是依李菀青所言,他还能使用轻功,在这短时间内,恐怕已经走了很远了也未可知。而这,也许是因为千衡昨天喝了他的血。

那被沈练称作“灵血”的东西,多少起了些作用。

早知道……早知道他会走,昨晚自己绝不可能取血给他喝的。这样就算千衡没办法好,也终归在他身边的……

介律忍住这个疯狂的念头,只觉心口莫名难受,一时之间扶着墙蹲了下去。方才他从门口冲了出来,无头苍蝇般在这巷子里东奔西跑,转来转去,但除了一些早早到此处的卖菜小贩,什么别的人影他也没有瞧见一个。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丝一开始细细密密,而后越来越大。

雨水打湿了介律的发丝和衣服,他全然不顾。

他跌坐在地上,倚在墙边哭了起来,泪水混着雨水划过脸颊。当他意识到也许再也找不到千衡了,甚至昨晚那最后一面还起了争执,呼吸也不自觉地越来越急促,而明明他不断呼吸着,却总有一种窒息之感。

他感到一阵极大的痛苦,而在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他想着,要是就这么结束了,就一了百了了。

他晕了过去。

草药的味道。

介律醒来时,看见沈落和李言正在床前默默看着他。

“小律哥哥!小律哥哥醒了!”

两个孩子喊叫着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沈练走了进来,他蹲下身为介律把脉。

“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么?”

介律麻木地摇摇头。

“虽不知你们二人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千公子喝的血,是介公子的罢?”

介律沉默不答。

“我早就说过,是在不伤人命的前提下取血。也不知你昨天取了多少血,你想要救千公子,这我理解,可你自己也不活了吗?”

介律始终不语,像是陷入了一种幻境。沈练叹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介律就那样躺在床上,睡了过去,他没有做梦,等下一次睁眼时,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

等他终于有了精神,从床上起来,他看见桌上的食盒,依稀记得李菀青进来送过饭,但他什么也没吃。

真是太失礼了。介律懊恼着,心想一定要好好给沈大夫一家人道歉。

经了这一遭,他想通了一些事——千衡总归不是他的所属物,就算今天不走,总有一天也会离开。只是这一次不欢而散,实在让他难以接受罢了。

饭罢,他去给沈大夫一家人道了歉,还要将这几日的药钱和住宿钱给了,但沈练却说千公子早已将钱给过了。介律想到千衡,心下又是一阵苦楚,道:“抱歉,这阵子多有打扰,我还闹了这么一出,让大家担心了。既然他已走,我也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他正待离开,李菀青却喊住他。

“我在打扫千公子的房间之时,见他桌上留了一封信,还有一张地图。”

介律心头一动,看见李菀青把那封信呈在他面前时,他激动得快要哭出来。

“我想,这应该是留给你的。”

那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有仪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