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桨划动,水声汩汩。船夫唱着歌谣,而介律倚在船沿赏着荷叶荷花,闻着荷花清香,一时心旷神怡。
半晌,后边传来一阵动静,介律转头,见千衡已经醒了,忙关切问道:“哥哥,你怎么样?”
“只是有些犯困。”千衡也到了船尾,四面望去,入目正是连片的荷叶荷花,青绿淡粉实在相配。
“哥,最近你总是犯困,以前也有这样过吗?”介律神色忧虑,眉头微皱,但千衡只不过一笑置之,并未把这事看得多重要:“暑气重了,犯困也是理所当然。”介律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念头在心中转了几转,又想哥哥修为比我高,想来不过几日便会恢复,也不再说了。
游览结束,他们下了船,开始寻找集市。
途中路过一间书肆,介律让千衡稍等一会儿,便奔了进去,搜寻片刻,找到了要买的《刀剑无情客》,忙买下了,乐呵呵地走了出来。只是他在出门看到千衡那一瞬间,忽而发现千衡面如菜色。
但千衡还是笑着:“买到了想要的书么?”
“……嗯。”介律把书收好,斟酌再三,说道:“哥,去医馆看看吧?你的气色不太好。”
千衡眼眸一闪,脸色僵了一瞬,又变得像先前一样,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很不好么?”
见此,介律犹豫着点点头。他又想起来那日千衡与花不恨对战,流了那样多的血,虽然又复活了,不过那些血终究是没有了吧?或者说,再生了,但是血还差些。一想到血,介律有了想法,是不是只要再喝些血,千衡就能恢复?
这时,千衡揉了揉额头,声音虚浮:“嗯,那就去医馆看看。”
介律来了精神,忙打听这附近有无医馆,一位路人热心地说道:“咱这儿啊,最好的大夫就是沈练沈大夫,什么疑难杂症就尽管找他,保准妙手回春!喏,从这往前走,到了尽头往右拐,有个叫春晖堂的,就是了。”
“多谢!”
两人便按照那路人所说的路径,一路到了春晖堂。还未进去,介律便闻到了阵阵药草香,看见一男一女两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在门口玩笑着,分拣着草药。其中一个看见他们过来,便问道:“哥哥们要看病么?”
“是。”介律才说罢,那个男孩子便往里喊:“小叔叔,有人来了!”
“好!”里面传来应和声,想来应该是沈练大夫。
另一个女孩子放下手里的草药,双手在身上拍了拍,就一面往里走,一面向介律他们说道:“大哥哥,跟我来吧。”
“好。”
进了春晖堂,介律只觉这地方并不像寻常医馆那样的陈设,仿佛各处都设有屏风,一层又一层隔断,几乎像迷宫一样。所幸有那个小妹妹引路,带着他们一路进到了后院。
一时间视野开阔起来,后院宽阔不已,还有个水池,而当中有一凉亭,四面围着薄纱,薄纱上似乎题了字,只是隔得有些远,并看不清。
凉亭中设有案几,旁边正端坐着一人,大约就是沈练了。
“喏,那边就是,大哥哥你们过去吧。”
“好,谢谢你啦。”
两人往那凉亭去了,那长廊让介律想起了镜花水月府上的庭院。
到了凉亭,介律看清端坐在那儿的是一位年约三十来岁的男子。待他们走近,那男人抬起了头,其人容貌端正,谦谦君子之相,见到他们时露出温和的微笑:“请坐吧?是哪位要诊治?”千衡走了过去,坐在沈练对面,介律就在一侧席地而坐。
沈练看着千衡,一面为他诊脉,一面问道:“公子贵姓?是怎么了?”
“姓千。近日总是犯困,恐怕身体有损吧。”千衡回道。
沈练颇为理解地点点头,诊完脉象,道:“气血亏损得厉害,阴气过甚……”沈练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千公子是从小就这样,还是最近才这样?”
“从小就是,只不过最近更严重些。”
“千公子有在喝血吗?因了这病?”
此话一出,介律心想不愧是名手,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但千衡顿了顿,只得照实说道:“是有……”
“喝的是牲畜血还是人血?”
这话问得太露骨,千衡沉默着,介律心中也一凛。这位沈大夫虽名声在外,医术高明,但不知如果他知晓了千衡喝人血,会不会觉得千衡是怪物而报官将他抓起来。所以情急之下,介律忙开口道:“是牲畜的血。”
沈练看了一眼介律,像是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些什么。二人都静静等待着沈练的下一步动作,只见沈练拿着那张纸,站起身来。介律和千衡也都站了起来,听得沈练说道:“我等会就去抓药,两位公子在外厅稍候片刻吧?”
“好,多谢。”
正要离开,忽而又听见沈练道:“另一位公子……”
介律道:“我么?”
沈练笑着点点头:“对,请留步。”
介律微皱眉头,不知沈练要说些什么,照理来说一般会留下那个诊病的人交代相关事项,而他……莫非是方才自己说“是牲畜的血”,让沈练起疑心了?所以他想再盘问盘问?这个沈大夫还真是有点难缠,介律心想,不过自己是肯定不会漏馅的。
于是介律宽慰地拍了拍千衡的手臂:“没事,你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千衡看了沈练一眼,又对介律耳语:“有什么不对劲你就喊我。”
“好。”
待千衡离开后,介律视死如归地走向沈练。但临到面前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沈大夫还有什么事?”
沈练温和地笑了笑,问道:“公子贵姓呢?”
“我姓介。”
“噢,介公子。介公子方才说,千公子喝的是牲畜的血,公子确定吗?”
果然是问这事。
“……当然确定。我为何要骗你?”
“公子别生气,我只是确认一下。因为如果千衡公子已经喝了人血的话,”沈练扬了扬手里那张纸,道,“那我手里这张方子,就毫无用处了。”
介律如遭晴天霹雳,一时僵在原地。
沈练又笑了笑:“既然确定了,那公子可以先出去了。”便转身往后院走。
看着沈练踏出一步、两步、三步……
“啊等等!”
沈练停住了脚,回过头,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脸:“公子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就是……就是,”介律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沈大夫,我说谎了。”
沈练仍然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又慢悠悠走了回来,再次坐下:“那么再请公子回答我一个问题,千衡公子喝的是谁的血。”
“这个也很重要么?”介律还想再挣扎一番,一面坐下,一面试探性地问道,“人的血不都一样?而且千衡他只是喝了血,绝对没有把那个人杀死,沈大夫大可放心。”
“很重要哦。”沈练与介律四目相对,一字一句说道:“说个简单的例子吧?我们普通人,要活下来必须吃东西对吧?如果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吃素菜、馒头,或是糠咽菜,虽然可以活下来,却没有尽口腹之欲,要是有朝一日,吃到了大鱼大肉,那以前的什么菜叶子、白馒头,可就难以下咽了。”
“也就是说,要是千衡已经喝了人血,畜牲的血对他可没有用了。我这药里最重要的就是药引子,本来我打算用牲畜血,目前来看,牲畜血是无用了。他已经喝过了人血,就要以人血入药。”
“介公子说人血都一样,可我方才探他的脉象,发现有一股灵血涌动,这灵血当下吊着他的命,但已经有些渐缓的趋势,所以我得知道他喝的是谁的血,用这血作药引,才可助益。”
沈练说话期间,介律仔细听着,可越听越焦灼,待沈练说完,忙问道:“如果千衡没有喝人血的话,是不是沈大夫就能把他治好了?”
沈练一愣,缓缓摇头:“也只能暂缓发作罢了。”
就像以前闻容老前辈和青陵君所能做的一样,只是暂缓,无法治愈么……
“那如果用那个什么……‘灵血’作药引,能治好吗?”
“虽然没有十成十把握,但八成也是有的。毕竟那味灵血药引,药效恐怕比我想象得还要强。”
介律斟酌再三,决定不告诉沈练是谁的血,只是说道:“那好,灵血药引我去弄,需要多少?”
“以不伤人命的前提下,小半盅便可。”沈练站起身来,继续道:“公子稍等,我去取药盅来。”
“好……”
这期间,介律想着,要是千衡知道了,一定不肯喝的,还得跟千衡说说。
只是作药引而已,并没有多少,让他放心好了。不过,最好还是不让他知道。反正也没有告诉沈练。介律咬着指节,心里思索:“自己的血真有这奇效么?原先闻容老前辈和义父他们之所以没能把千衡治好,是因为那时候千衡还没喝自己的血,所以他们没能……”
想到这里,介律一怔。
不对啊,在渡世观,千衡怪病发作时,是咬了自己的,那时候,不论多还是少,总归喝了点他的血。
义父不会不知道的。
还是说,他知道,但他没有选择要用介律的血去给千衡治疗?
但是,治好了的话,千衡不就不会伤害自己了么?介律也搞不懂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去想。现下,最重要的是把千衡的病治好,其他什么都可以先不管了。
不一会儿,沈练端着药盅走了过来,介律双手接过:“多谢。”沈练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是第一次用血。”
“什么?”
“方才也说过了,在不伤人命的前提下,需要小半盅。但近日恐怕还会再用血,所以我说这是第一次用血。”
“后面还会需要很多吗?”
“看千衡的恢复情况。所以你们如果不介意的话,在我这春晖堂住上几日就更方便些。”
介律顿了顿,默默点头,心里终于明白为何义父没有提出这一治疗方法。
他打开药盅,那暗色的内里,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