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千衡所说,介律心中一暖,也报之一笑。
二人再谈了些其他事,正巧乔时醒来,说道:“你们休息一会儿罢,我睡醒啦。”他们也正有些困意,道了谢便倚在树干边闭眼睡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介律朦胧中听到窸窸窣窣之声,以为是红蛇又破土而出,登时惊醒。抬头一看,见乔时正在火光照映下于纸上画些什么。
“你在画什么吗,乔时?”介律问道。
而乔时笑了笑,颇有些腼腆的样子:“我想画幅画送给你们。”
“真的么?我看看。”
“还没画完,可能不是很像。”乔时虽然这么说,还是扬起了画纸。
那画上画的是两人坐在石头上,笑着的样子。是他和千衡。想来是那天乔时去摘果子路上,看见他和千衡在石头上坐着聊天,所以画下这场景。介律连连夸赞道:“画得真好!乔时,你可以去当画师呢!”
乔时虽口上否认,但脸上的笑意却掩不住,他继续低头画着,又冷不丁问道:“小律,你会画画吗?”
介律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道:“会一点点吧。”
“有老师教你吗?”
“没有,是我自己画着玩的。”介律说罢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画得这样好,是自学的么?”
乔时微笑着,摇了摇头:“是老师教我的。他本教我诗文,可我小时候太顽皮,不乐意学诗看书,他就教我画画玩,但为了让我学诗文,他就说,画完这幅画就要背五首诗!不然再也不教你了!”乔时一本正经地模仿着老师的语气,逗得介律咯咯直笑。
但乔时只是淡淡一笑,随后便一副哀伤不已的神情。
也是,跟现在相比,以前的时光再怎样辛苦,也比此时性命攸关要好太多。介律回想起过往种种,也不禁红了眼眶。
乔时终于画完,将画举着给介律瞧。介律见那画行笔流畅,画得也极像,不住夸赞。乔时笑着将画卷起来,装进布包,递给了介律:“喏。”
“谢谢你啦。”介律接过画。
到了午夜,细碎的声音再次响起。
红蛇如之前一样窜了出来,只是这一次,介律能感觉到,今晚的红蛇好像有些不大一样。先前,红蛇窜出来之后,会很快将他们咬一口,但这一次,那些红蛇陆续咬了千衡和乔时,却将他留了下来。
正当他感到疑惑时,那些红蛇绕着他,其中一只慢慢缠上他的手臂。蛇头凑近了介律的脖颈,那里先前被千衡咬过,还贴着膏药。对此,红蛇似是玩味地观察着,介律不知其中含义,一动也不敢动。
而那红蛇发出嘶嘶声,终于一口咬在他另一侧的脖颈上。
介律晕了过去。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铃声,接着滚出了一个绣球,而后那个声音又开始宣读规则。这一次,待介律睁开眼,他发现了一些新的面孔,想是又有别的人误入了这座怪山吧?他不由得拧起眉头,似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
“乔时,你怎么了?”是千衡的声音。
介律循声看去,见乔时浑身发抖,面露惊恐之色,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一般。
而对于千衡的问题,乔时只是颤颤巍巍地回答道:“我们今天就会死!今天就会死……”千衡按住他肩头,冷声道:“你冷静一点,游戏都没开始呢!”乔时捂住脸:“对不起,千公子,小律,不知怎的,我今天……总有这种预感……”
乔时右侧坐的那人叫道:“你小子,传绣球的时候可别手抖,不然我杀了你啊!”
“乔时,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活下来的。”虽然介律也知道这只是安慰的话,但是他多么想相信他们三人能活下来——不止今晚活下来,而且还要活着走出蛇埋山。他继续道:“你不是说要请我们吃饭吗?我们等着呢,我们一定能一起出去的!”
乔时似乎冷静了些,可是依旧面色惨白,像生了场大病。
“嗯,我们一定能……”
巨蛇又伸出蛇尾,卷起了绣球,而后,放在了第一名新郎手中。
介律不禁冷汗直冒。
因为这几天以来,一直是从左往右边传递绣球,可是今天,第一名新郎却在另一面。刚刚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乔时身上,现在才意识到并没听清楚今天的传递方向,本以为是和昨天一样的规则,今天却……
“方向改变了。”千衡低声道。
“嗯……”介律看着那个绣球离他们越来越近,心中一沉。
往左边传递,也就意味着,是从乔时那个方向传过来的,要是乔时出了什么岔子……
想到此处,他又恨极自己竟然对乔时生出责怪之意,当下也不多想,只一心祈祷他们三人定要平安度过才好。
绣球马上要传过来了,介律下意识屏住呼吸,此时他的视线完全落在了那个绣球上。那个红色绣金线、垂着金线流苏、绣着精美花样、坠着闪闪发光的宝石的绣球,在介律眼中,渐渐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肉球。谁接住它,谁的手上就是擦不净的污血。
到了乔时手中,乔时那颤抖着的手刚接住,那绣球就几乎要掉下,好在千衡眼疾手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将那绣球接住。
介律也接了过来,传递给下一个人。马上轮完一轮,最后一名新郎也顺利地传回给了第一名新郎。
虽然传递成功时,也有一些人在为一直颤抖着的乔时高兴。但一直传递成功的话,就意味着无法产生那个“真正的新郎”。
鼓声不快不慢地响着,介律的心却七上八下,始终无法平静。
今晚,兴许因为昨天巨蛇带走了四人,故而大家都小心翼翼,一点差错都没出。鼓声一直不停止,渐渐有人无法接受,抱怨道:“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妈的,我看,有的窝囊废,不如就把那个球抱着吧?这样我们大家就都安全了?”
“我看也是……”
虽不曾有人点名道姓,但不少人都默契地看向了乔时。从游戏一开始,他就哆嗦个不停,抖如筛糠,好在没有出什么差错。但鼓声一直不停,大家的不满情绪自然也越来越高涨。
直到那人——正是坐在乔时右侧那个人,也就是在游戏还未开始时,见到乔时那崩溃的样子就威胁他的那个人——在将绣球传递给乔时手里时,猛然将乔时的手死死按住。
众人诧异不已。
“喂!”千衡喊道,“规则不是说了吗?要传递绣球!”
那个个子高大,带着一副凶狠表情的男人戏谑道:“我传递了啊,是这小子不传递,绣球也在他手上,怎么样都轮不着我吧?”说罢,还得意地笑了笑。
人群一阵窃窃私语,但没有谁打算站出来说些什么。想必所有人都怀揣着同一个想法——既然有人当这个冤大头,又何故去阻止?毕竟这样,他们今晚都能得以存活。
如果鼓声停止,那么乔时就……
刹那间,千衡用巧劲将那人的手扭转,那人因为痛苦而表情扭曲。但他并未就此作罢,而是与千衡推搡起来。介律的心揪着,本打算去帮忙,可腰间被束缚着,他实在没法做些什么。
而就在介律探着身子,试图挣脱的时候,他左侧的那人竟然将他按住,介律转身看了过去,只见那人神情狠厉,话里带着警告的意味:“小子,你还是别插手的好。”那个人是怕绣球落到他这边。
好在千衡三两下就将那人推了回去,还顺带将他心口狠狠揍了一拳,那人也不再闹事了。
见此,介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左侧的人也就松开了手。不料,这场风波过去后,乔时才把绣球递给千衡,那鼓声就戛然而止。
说时迟那时快,介律一手捂住千衡腰间那条蛇的头部,另一手就将绣球揽进了自己怀中。等绣球到了手里,他才松开另一只手,回来紧紧抱住那个绣球。不消说,其余人都震惊不已,像看疯子似的看着介律。
“疯了吧!”
“什么情况?”
“这样来说算谁的啊?”
介律听见千衡惊呼:“有仪,快把绣球给我!”
介律紧紧抱着绣球,松了一口气,竟然笑了起来:“已经结束了,给谁也没用了,”说着又看向自己腰间的那条蛇,朝它道,“你看到了吧?鼓声停止后,绣球在我手里!”
没有哪一刻他那样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或者说,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书文当中的主角。
“鼓声停止时,绣球是在我手里的!”千衡有些失态,他对着那片黑暗喊道:“喂,你不是很公正吗?你看清楚了吧?”
就在众人疑惑的时间,介律腰间的红蛇缓缓松动。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而介律仍然笑着看向千衡,却感到脸上有温热的东西流下——是眼泪,他此时又哭又笑:“哥,我现在……是不是很像大侠?”
千衡流着泪,抓住介律的手,继而抱住他,泣不成声。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记住我,好不好?”
介律带着私心说完这句话,就感到一阵阴风袭来,是那条巨蛇来了。
先前那些人,被叼走时,像是出于巨蛇的恶趣味,总会掉些肢体,但这一次,介律的腿先被咬住,从千衡手中拖走了,而后,介律感到自己被那蛇在空中抛起,他的视线翻转,看见那张血盆大口,犹如深渊。
而他坠入其中。
他最后听到的,是千衡悲痛的叫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剧场~
(介律自告奋勇要给乔时画幅画回礼)
介律:画好了!(展示画好的乔时画像)怎么样?(星星眼)
乔时:(愣)嗯……
介律:是画的不好吧?(心虚)
乔时:小律的天赋应该在别的地方!别灰心!(确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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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宁鸣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