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不认识爷了?”
陈君心看着伊浓许久,才开口说话。
伊浓摇摇头。他没有忘,也不敢忘。他记得陈君心是给金疮药贵人。他躬身行了个礼,才缓缓抬头看人。
陈君心屈指敲了敲桌面,道:“坐。”
伊浓看了眼位子,没有落座,只问:“贵人找我,缘因为何?”
这话问的好。
因为陈君心也不知道自己来找他干嘛,只是一个心血来潮,就吩咐小斯把叫人来了。
他咂咂嘴,想着怎么把这事顺下去。最后指着凳子说:“你先坐。”
怎得这般故弄玄虚?
伊浓心里没底,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坐下。
他看着陈君心,等他开口。
陈君心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问:“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叫什么名字?”
伊浓抬眼看他,“是小人自己谱的曲子,还没有名字。”
陈君心看着他,面露真心:“挺好听的。”
伊浓一愣,脸上温和了些:“贵人谬赞。”
坐了一会儿,陈君心起身:“那就这样,走了。”
才说了两句话就要走?伊浓不明所以,但想着不能失了礼数,他便站起身来送。将人送到楼梯口的时候,陈君心忽然转过身,把方才那块把玩在手里的玉佩向他这儿一抛——
“曲子不错,爷赏你的。”
伊浓下意识伸手接,等看清手里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陈君心已经到楼下了。他赶紧扶着栏杆叫人,却只来得及看到陈君心一片衣角。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伊浓回到房间,摩挲着手里的玉佩,十分不解,但见琴艺师傅来,赶紧把东西收起来上课。
陈君心走到半路,就看到小厮带着家丁一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正往这儿来。
他站在街道中央,斜着身子抱着臂,“这阵仗,是要干什么呢?”
小厮见到自家爷出来了,忙迎上去,上下仔仔细细瞧了一圈,才放下心来,“诶呦,我的爷,你可算是出来了,小的担心死了,还以为——”
“以为什么?”陈君心睨着眼,淡淡问道。
以为您今晚要陷在温柔乡不出来了。
当然,这话小厮不敢说,于是便憨笑道:“总之,爷回来就好!”
陈君心哪能不知道他想什么,戳了一个他的脑门,哼了一声,“走了,回家,累死爷了。”
小厮:“欸!”
于是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的回去了。路上的人见着他们,无不交头接耳议论起这王孙恶霸似的人物。
“你们看这小君爷带着这么一大帮人去干什么了?”
“总归不会是好事!”
议论声虽不绝于耳,但陈君心一个眼刀扫过,便都烟消云散了。
晚上用了膳,陈君心早早歇下。
伺候的小厮在替他脱衣服的时候,忽然发现不对。他吓了一跳,把衣服上上下下翻了个遍,才最终确定,是丢了物件。
小厮跑到陈君心床榻边跪着说:“爷,小的该死,您的玉佩不见了!”
“这个——”陈君心正要解释,却忽然想到什么,随即收声,抿着嘴脸色沉沉,“你说什么?”
小厮五体投地,怕得要死,整个人抖成筛糠,“回……回爷,您的玉佩不,不见了。”
那可是夫人留下来的玉佩,要是丢了,那伺候他的这一批人,也都不用活了。
陈君心没说话,气压很低。
小厮从小跟着陈君心,他知道这是爷生气的前兆。心慌意乱忙磕着头求饶。
“爷,是小的失职,求爷网开一面。”
沉闷的磕头声在脚踏边响起,一声接着一声。陈君心见小厮额头泛红才叫停,“行了,东西已经丢了,有这时间求饶,好不如好好想想东西丢在了何处。”
“东西丢在了何处……何处?”小厮无措的重复陈君心的话,脑中快速回想这一天陈君心的行程。他是陈君心的贴身小厮,从没有离开的时候,除了——
“爷!”小厮连忙磕了个头,跪到陈君心脚边,颤巍巍分析:“小的,小的想起来,爷今日独自去了金风苑,小的觉得,怕,怕是被哪个不长眼的贼人给顺了去,劳驾爷您想想,小的不在您身边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人近了您的身,趁机顺了玉佩?”
陈君心:“近了我的身?”
小厮:“是啊。”
陈君心似是在回想,半晌后说:“你别说,还真有一个。”
小厮蹭得抬头,眼里亮着光:“谁!”
陈君心手一勾,让人上前来说话。
-
意浓今晚挂了事牌,不接客。
等到晚一点的时候,她敲开弟弟房间的门。
伊浓没睡,桌上摆着笔墨,意浓拿起来看,温声说:“今儿你登场的曲姐姐也听了,极好,原想着怎么那么快就结束了,原来是曲还不全啊。”
伊浓腼腆一笑,扶着姐姐落座,“姐姐真的觉得好?”
意浓点点头,“当然啊,姐姐听着意犹未尽呢。”
伊浓闻言很开心,想了想,又把跟陈君心在楼边的事情说了,“贵人也说我的曲好,最后还赏了我一枚玉佩。”
伊浓说着,拿出那枚玉佩。
奶白色玉佩在昏暗橙黄的烛光里显出了宛若肌肤的莹润色感,意浓摩挲着玉佩,眼中惊鸿。
“这块玉佩,只怕价值不菲。”
伊浓不识玉,只觉得这玉应是贵重的,却不知竟能到价值不菲的地步。他拿着玉佩细看,眼中星光点点,眼神触动。
意浓在一旁有些担忧地说:“这玉佩实在是太过贵重,找机会把这玉佩还与那位爷吧。”
伊浓听姐姐的:“嗯。”
两姐弟正说话的时候,忽闻楼下传来骚乱。
本以为事不关己,可很快,就有在外敲门说:“官府来人,快下来。”
于是两人便马不停蹄下去了。
正是**时,被迫下楼的客人脸上都带着怒意。
金风楼的小厮一边安抚客人,一边应付官差衙役。
领头的官差叫梁和,为人刚正,作风硬直,软的硬的都不吃。
见小厮要拉着他往包厢走,把佩刀往胸前一挡,直说不必。他径直走到堂屋中心的表演中台上,抱拳朝四方行了个礼,沉沉的声音便道:“县太爷家的陈公子途经贵地,不想身上所戴的玉佩,竟叫有心贼人顺了去,下落不明。梁某得知此地有线索,特来稽查。”
梁和的视线从在场的人面上一一扫过,很快停在一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人身上。
两姐弟听完这话,想到贵客留下的玉佩,互相看了一眼,脸瞬间白了。
但意浓还抱着希望,拍拍弟弟的手,以示安慰,也许是凑巧,丢失的玉佩,并不一定是客人打赏的。
人群里,有人问:“那玉佩长什么样啊,我们都没见过,跟我们可没关系啊!”
梁和盯着那张发白的脸,目光不移,缓缓道:“是一块白色的方形玉佩,不过手掌大小,上刻有陈字。”
这话一出,梁和看到那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于是踱步走过去。
意浓反应很快,在梁和走到面前时,已将玉佩拿在手中。
伊浓玉佩被抢走,人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人。
梁和在姐弟俩面前站定:“你可知道玉佩的下落?”
伊浓久久未言,他想实话实说,可那位贵人明摆着“贼喊捉贼”,肯定不承认玉佩是打赏给自己的。
会有人相信自己的话吗?
梁和心中已有定论,又走近了一步,逼问道:“说,玉佩在哪。”
伊浓被逼的说不出话。
意浓拦在弟弟面前,讲玉佩双手奉上:“这位官爷,要找的可是这块玉佩?”
梁和垂眸,然后拿起,检查一番后道:“不错,这正是陈公子所丢之玉。”
伊浓身子一晃,差点站不稳。
意浓连忙跪下,“请官爷听奴陈情,这玉佩并非偷窃而来,而是,而是我们捡的。只是奴家低贱,不识好物,耽误了送官,方才听官爷所讲,才明白这玉佩如此贵重,并非有意私藏,求官爷明鉴。”
梁和看着说话的女人,不为所动。
“来人,带走。”
意浓急中生智才想了这个说法,没想到梁和竟这般冷硬,人瞬间就软了。
伊浓扶着姐姐,“要抓就抓我,跟我姐姐没关系!”
梁和撇了他一眼,“你也逃不了,一起带走。”
手下的人上来,架起两人就要走。
到门边的时候,忽有人道:“官爷,留步啊。”
意浓垂着头,听到声音连忙回头,激动地看着从楼上下来的人。
她不说话,只是满眼希冀。
梁和一步挡住意浓的视线,看着走上前来的人,拱手道:“官府办事,景苑主有何指教?”
景逢笑起来,“前因后果我已知晓,是景逢管教不当,自当重罚。况玉佩已找回,还请爷通融一二,草民保证,绝无再犯。”
梁和不语,两人静静对峙。
梁和想到景逢来历不明,不知何时来到这青砚县,开起这金风苑,只知道县太爷每次提起这块地方的时候,都是一笔带过,模糊态度。
要不是涉及到自家的那位爷,必然不会有这一出。
只是,梁和沉了沉心,想起县太爷的命令:“务必在明日之前,拿人下狱。”
梁和不预引起冲突,转身道:“把人带走。”
刚走了几步,就见门卫伸手拦路。
身后传来景逢淡淡的声音,“官府拿人,也得事出有因不是?意浓是我们苑的头牌娘子,若是被当着大家伙的面带走了,往后可怎么得了?”
梁和皱眉,不耐已达上限,正要说话,却听景逢话锋一转,道:“不若将这贱奴带走,他与意浓乃是一母手足,意浓的事他都知道,必不会隐瞒。”
意浓原本松了一口气,却听弟弟要被单独带走,连忙求道:“跟我弟弟没关系,是我,带走我吧!”
伊浓也在一旁求:“不用带我姐姐!你们想知道什么,冲着我来!”
梁和被吵得皱眉,想了一下,冲抓着伊浓的手下道:“把他带走。”
“是!”
意浓眼看着弟弟一言不发被带走,想要追上去,却被金风苑的小厮拉住,堵了嘴带回楼上。
梁和听着意浓的哭求,看着眼眉带笑就此安静的景逢,转身走了。
-
伊浓被下了大狱。
他抱着腿坐在茅草堆的床上,不解又带着恨。
原以为那人是好人,没想到……
“呵。”
伊浓深深笑着自己的愚蠢,不禁又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起来,自己要是死了,姐姐怎么办?
上方的小窗有呼啸声,伊浓站起来,看到窗外那被云遮掩的明月。
难掩皎洁。
像是动容又像是感慨明月遭到这云遮一难,却依旧皎洁。
伊浓忽然释然了。
大不了一死。
只是……
只是他仍有牵挂啊!
他的姐姐,他的遗曲……
这一生,还是太短了些。
明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黎明到来的黑暗里,忍不住红了眼。
他仰头本不想让泪落下,却更轻易让泪沿着眼眶滑落。
泪珠划出几道泪痕,在深夜的寒风里如冰丝,缠绕在瘦削的脸上。
伊浓握着拳,攥着袖子胡乱抹开眼泪。
鼓着气,咬着牙,看着窗外浮云流去,皎洁的月。
心中暗暗做下誓言:倘若能让我过了这一关,我必不会叫一生再留遗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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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