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角落下的彩棚一个挤着一个,入目眼花缭乱,热闹异常。
白日里,这些地方可以供些贩夫走卒们消遣休息,一到了傍晚,便是鱼龙混杂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此时刚好居于这两个时段之间,日头将落未落,街边茶铺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你们听说了吗,东胡同那家卖糕点的娘子死了。”
“一个小娘子死了有甚奇怪?”
五大三粗的男人将茶碗里淡如水的苦茶一饮而尽,碗底磕碰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也许是在外头搞破鞋,被夫家发现打死了也说不准。”
那男人促狭似的哈哈一笑,耸耸肩满不在乎道。
“哎,你别说,她这死法还真有蹊跷。”
一开始出声的人接上话茬,“被人发现的时候啊,下裳都撕烂了,瞧着没准是女干杀。”
围成圈讨论的男人们闻言都挑挑眉,显然是起了兴趣,各自眼中划过探寻,不知在心中如何编排这惨死的小娘子。
“可能就是黄大说的那样,是奸情被撞破,夫家杀的也不一定......”
还没等说完,就被“铛”一声打断,一把匕首横插在几人中间的茶桌上发出嗡鸣,寒芒顿显。
匕首的刀刃够亮,倒映出了几个男人的脸。
“我总听说长舌妇,长舌妇的。”
“现在倒是觉得这词儿不太恰当。”
说话之人的尾调微扬如沐春风,话里的内容却剑拔弩张。
“应该叫长舌夫才对。”
闻言,黄大大掌一拍桌,面带怒意站起身吼道,“谁他娘插老子的话?”
正在上茶的小伙计听见冲突,赶忙从一旁出来调解,他抬头,只见来人一身墨蓝色劲装身量纤瘦高挑,长眉凤眸薄唇,眉眼间几分张狂风流。
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黄大生的人高马大,此时站起来几乎贴到了棚顶上,身高就天然带着几分压迫。
祝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本是一张风流笑面此时却眸光凉凉。
眼瞧着剑拔弩张,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架势,小伙计额上冷汗直下。
“两位客官息怒息怒。”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二人的目光全都被他吸引了去。
一个生得健壮高大,瞧着是一拳就能把他打晕,另一个则随身带刀,劲装在身,瞧着就是个练家子。
他哪个也得罪不起。
正当他顶着压力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中年妇人从内屋厨房里走出来,她撩起围裙淡定地擦擦手,见着店内这幅场景,面上波澜不惊,明显见怪不怪的模样。
“小店寒陋,不如二位去外面叙旧?”
妇人的视线没有看向黄大,只划过祝云的面庞,撇撇嘴,张口便是赶客。
祝云见妇人出来连忙变了脸色,带着几分讪笑讨好:“师姑......”
谁知妇人并未理睬祝云那声唤,只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换了陈述的语气送客。
“请二位去外面叙旧。”
黄大看眼前这二人一来一回显然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不由更添几分怒气。
“你这小崽子!敢无视你爷爷我?”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地面竟是颤了颤掀起尘土飞扬。
祝云终于舍得将目光放在了黄大身上。
她斜眼瞧着黄大周身的气势,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
“想不到你这个肉墩子还练过几分内力。”
随着话音落下,围着看热闹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缓过神来,那年轻人已经站在了茶桌前,正慢条斯理把插在桌上的匕首收回刀鞘。
“祝云。”
“在呢。”
听见有人唤她,祝云眼一亮,望向正在掀帘子的妇人。
“滚出去打。”
妇人留下这么一句话,连多余的眼神也没给她,头也不回就进了厨房。
听到妇人终于肯认下她这个师侄,祝云不免喜笑颜开美滋滋,忙不迭点头开口道:“好的师姑,我这就带他出去。”
出去?
他说出去就出去?
这瘦成竹竿子的小子居然如此轻看他!
黄大脸都气紫了,握起拳头就要往祝云身上砸。
上一秒祝云还看向内堂,下一秒手就轻飘飘握在黄大的腕子上。
黄大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一阵失重感袭来,天幕晃眼,他的背重重撞在了铺着青石板的大街上。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这少年居然像拎小鸡仔似的就把黄大从彩棚里甩到了大街上!
黄大的脸更红了。
没想到这瘦巴巴的小子居然有几把刷子。
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土,啐了口地恶狠狠开口道:“来让你黄爷爷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他大吼一声运起内力朝着祝云冲过去。
见状,祝云脚尖点地凌空而起,直接踏着黄大的头越到了他身后,握着匕首的手挽了个花,刀柄朝着黄大后心处轻轻一点,黄大便直直朝着地板砸下去。
如此大块头结结实实砸在地上,正常人早就受伤了,黄大却仍挣扎着站了起来,看样子似是还要再战。
“你确定还要和我打?”
祝云负手而立慢慢踱步到黄大近前,扬了扬下巴垂目看他,颇有几分气度。
黄大喘着粗气,他一向在这条街称王称霸,不说是这片的头头,但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好手,此时被一个小兔崽子下了面子,心中只有怒气升腾。
他刚要接着提气运功,却觉得胸口一痛,竟是无知无觉呕出一口鲜血。
怎么...回事...?
黄大睁大眼,张口想说什么,还没出声又吐出一口血来。
刺目的红落在地上,祝云“嗷”一下跳起来蹿出几步远。
“我可没钱买鞋了!别给我溅上血!”
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一阵无语默然。
本来以为是哪里刚出世的少年游侠,此时这副穷酸样子,简直把刚刚的气度都丢光了。
两旁观战的小弟眼瞧着黄大脸上血色褪尽摇摇晃晃站不住脚,连忙从围观人群里跳出来把黄大一左一右架了下去。
祝云啧啧两下,正欲转身进茶铺,却见围着的人并没有随着散去,反而是都看猴儿似的盯着她瞧。
她脚下一顿,左看右看收起脸上的笑意,对着人群眯起眼恶声恶气道:
“看什么看!”
“再看收钱了啊!”
好凶的年轻人!
群众们本以为是少年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结果原来是流氓之间的打架斗殴。
本就是凑热闹的人们顿觉索然无味。
“什么人嘛,看着是个正经的,结果居然是个小流氓。”
蹲在街角的货郎对着一旁卖针线活的小姑娘挤眉弄眼。
谁知小姑娘眼睛闪亮亮看着进了茶棚的背影,喃喃道:“可惜了,倒是生得好生俊俏......”
货郎一听,大惊失色,连连抗议:“俊俏有什么用?俊俏又不能当饭吃!”
“谁说俊俏不能当饭吃?”
卖针线活的小娘子横了货郎一眼,娇哼一声转身,“总比你丑得作怪好!”
“我丑得作怪?”
见心上人跑远,货郎脸一垮,几乎要哭了出来,连忙拉着旁边的人求证,“大哥,我那么丑吗?”
货郎见没人回应他,看了眼旁边的人,顿时心里一沉。
那人一身衙役打扮,眼神若有所思地看着刚刚那少年进茶棚的背影。
袖口被拉住,衙役斜睨了货郎一眼有些不满,似是出神被打断。
货郎连忙朝着他讪讪一笑,自觉退开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只剩衙役在原地,没一会儿,他利索转身朝着官衙的方向走去。
......
......
茶棚里,祝云三下两下掀开帘子,内里妇人正飞快地切着白萝卜。
她的左手虚按在萝卜上,右手腕子轻轻一抖,菜刀在她手里动得飞快,每一寸力道都拿捏得分毫不差,萝卜丝落入沸水锅中散开,根根均匀透明。
祝云有些心虚地瞥了眼妇人,轻轻唤道:“师姑......”
“别叫我师姑。”
她语气不轻不重,菜刀却是重重拍在案上,惊了祝云一下。
“那我叫什么呀?”
祝云用两根手指捏住妇人的围裙,轻轻晃了晃像是撒娇讨好。
好在妇人没有一把拂开她的手,而是淡淡道:“叫我吴青。”
祝云向来是个顺杆往上爬的性子,闻言摆摆手,“不成不成,就算您不愿意跟师父牵扯什么关系,那辈分差在这儿,也不能直呼您大名呀。”
“这样吧,我叫您一声青姑姑。”
吴青没作声,祝云就权当是她默认了自己的叫法。
“青姑姑,给我弄点吃的吧。”
祝云嘿嘿一笑,她身上是一个铜子儿都没有,一穷二白,先混一顿饱饭吃再说。
没过一会儿,色香味俱全的家常小菜就端上了桌。
祝云眼睛都直了,要知道,她自从早上入京之后,还一口饭都没吃上呢。
她左手拿着饽饽右手端着汤碗,没一会儿就吃了个精光。
“你饿死鬼投胎了?”
吴青把茶铺外面的棚子收好,一回内屋就看到祝云狼吞虎咽的模样。
“说吧,他让你来做什么?”
吴青拉开凳子坐下来,抿了口茶水道。
“这次不是师父让我来的。”祝云也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水,“是我自己来的。”
“他仇家那么多,你自己从谷里出来,他竟然也不拦着你点?”
闻言,祝云倒茶的手一顿。
“师...青姑姑。”
“我师父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