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阿东,何阿东,陆兄,你可知这何阿东是谁?”
据陆雨晴所说,这何阿东的儿子正是她所许之人。
“在下略有耳闻,何阿东是近两年才来到桃花岛定居,一家三口,只有他和一儿一女,家中没有仆人,城镇上最煊赫的门头便是他的居所。”
林昭珞点点头:“这么说,他很有钱?”
尹十七回答:“他一上岛,便置办了岛上最豪华的房舍,这应该是有钱的,可是他不做生意,也不结交这里的人,一家三口就关起门来过日子。”
这太可疑了。
进桃花岛的,除了流放之人,就是躲仇家的,要不就是罪大恶极的,还极少见人真的在这里过日子的。
“如此说来,这人不像是明面上的罪人,至少不是被天阙或者碧落流放的犯人,可是此人身份不明,陆伯父怎么敢将雨晴嫁给他儿子?”
林昭珞本想搞清楚这家的底细,说服陆雨晴的父亲退婚,却低估了陆氏的情况。
陆九渊苦笑一声,“兄台不知,我陆氏一族已被关在这天然监狱近二十年,难道众多族人不嫁不娶了吗?陆氏与桃花岛,早已融为一体。”
是啊,此处不知有陆氏,还有渔阳肖氏、河西曹氏等许多获罪的世家,天阙和碧落从前数朝的名臣后代,难道他们都自持身份,不嫁不娶吗?
林昭珞哑然。
天阙地貌江河纵横,运输大多依赖漕运。在天阙经营漕运,运粮、人、钱,乃至武器,确实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江湖上风浪大,赚的多,见的也多,手上说不定还沾了血,如今兵乱又起,金盆洗手也乃情理之中。
只是他隐居何处不好,偏偏是在这桃花岛。
难道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仇家?
“这个人身上一定有蹊跷,而且是天大的秘密,我们弄清楚他究竟为何躲到桃花岛,我直觉判断,这背后的真相一定能说服陆家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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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阿东家住在岛上最繁华祥和的一条街。此处位于桃花岛中心,周围住宅很少,全是临街店铺。林昭珞和陆九渊收拾了家里还有的野山菌和药材,佯装进城贩售山货的农民。
打量了何宅,林昭珞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选在这里安营扎寨。
“这附近住的都是三代以上居住在桃花岛的百姓,相对来说比较平和,对外面的人接受程度高,心中怨恨也少,而且你看这里人流众多,门前街道全部通向岔路口,一旦有仇家寻来也方便逃跑。”
林昭珞分析一通,陆九渊瞠目结舌。
“没想到如寄兄不禁字写得好,心思也如此缜密。”他思索片刻,“若是身家清白之人不会轻易来桃花岛,可是既然来了,又大摇大摆置办如此显眼的宅子,想必是想到一旦有人寻来,自己就算住在山里也是躲不过的。”
林昭珞的笑中带着些许自负。宫中人见微知著,揣摩圣意是基本功。
“余闺中闲时,喜欢读些探案话本。”她随口道。
这话到了陆九渊耳朵里却变了滋味。
从前闺中时,捧卷窗边怀。一个世族小姐流落到流放之地,却总挥不去过去美好时光的阴霾。陆九渊望向林昭珞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怜惜,他似乎看到林昭珞眼角泪光盈盈……
“低头,有人出来了。”林昭珞敲了敲陆九渊的草帽。
只见何家的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瘦长条的中年人钻了出来。
二人的山野菌很受欢迎,不时有人来问。瘦长条谨慎扫视门口的街市,陆九渊赶紧低下头和客人介绍,换林昭珞斜出一只眼睛盯着。
“这个是何阿东吗?”林昭珞悄声问。
陆九渊答:“我没见过何阿东,看年龄倒是相仿。”
这人看上去四十有余的年纪,光看背影就十分精干。
“我去招呼招呼他。”林昭珞抱了些野山菌便冲着瘦长条走去。
“昨天新采的木耳和地衣,老爷要不要买点,回家烧菜特别鲜美。”
瘦长条似乎正是要出门买菜,对这些野味起了兴趣,站在街边开始挑挑拣拣。
陆九渊好奇地伸长脖子。但屋檐的阴影遮住了瘦长条的面容,也遮蔽住陆九渊想读唇语的意图。
过了一会,林昭珞拎着几文钱回来。
她神神秘秘地说:“这人应该就是何阿东,但是他手上的茧,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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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村之后,陆九渊和林昭珞赶紧把情况告诉陆雨晴,三人坐在一起商量办法。
“其实婚期也没那么赶,还有一段时间,昨天是我为了反抗这门婚事,一气之下跟父亲说我已经有情郎了,父亲不相信,非要我证明,我就想拿着崔如寄打的新首饰说是我情郎送给我的……”陆雨晴略带歉意的挠挠头,“九渊哥哥,崔如寄,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昭珞摆摆手,表示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
陆九渊开口道:“我和如寄今日去摸了摸何家,我们怀疑这个何阿东不简单,想着能否从这里下手,让伯父回心转意,只可惜所获不多。”
林昭珞接过话头,将白天的猜想尽数告诉陆雨晴。
“我父亲说,他家是开镖局的,从前为碧落皇室做事,如今改朝换代怕受牵连,所以才躲到这桃花岛的,他们全家都是良籍,身上没有背官司。”陆雨晴说道。
林昭珞思??片刻:“所以说,陆族长是图他们身家清白?”
陆雨晴点点头。
镖局……
给皇室押送,一般来说特定区域的贡品会找当地的镖局。他们比官兵更熟悉各种地头蛇势力,方便从中斡旋,节省时间。
可是他的手?
一定不是习武所致,反而像是绳子割的。
林昭珞开口:“何阿东不是做镖局的,他应该做过水手之类的工作。”
陆九渊和陆雨晴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何?”
“我今天看到他手上的茧,刀割状布满手掌,不是十几年的老纤夫不会有这样的手。”林昭路说完,看了一眼陆九渊。
陆九渊灵光一现,接上:“镖局的掌门人一般都习武,习武之人的老茧大多在五指指根处。”
“他做的不是镖局,而是——
“漕运!”
林昭路和陆九渊对视一眼,同时拍案而起。
*****
灯花不时发出噼啪声,伴着远处海风的呼啸。
今夜海上有大风暴。
两人连续几天去何家门口蹲点,发现来来往往进出的只有何阿东一个人。
林昭路和陆九渊,卖完菌子卖玉米,卖完玉米卖手抄书,都快混成固定摊位了,连他们家其他两个人的踪影都没见到。
今日媒婆已经将聘礼送到陆雨晴家调查却毫无进展。林昭路看着蜡烛喃喃自语。
“要是能潜入何家看看就好了。”林昭路手撑着头,“可惜他们家人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陆九渊同样郁闷,他平日虽温和,喜怒不形于色,可陆雨晴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数次赶走那些欺负他的陆氏子弟,他怎么忍心看陆雨晴蹉跎在桃花岛。
想到这里,陆九渊眼中蒙上一层雾霭。
他开口道:“其实我从未想过会在桃花岛上待一辈子,总有一天是会出去的,我曾无数次想过,出去之后,要给雨晴许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而不是在桃花岛随便嫁一个罪臣之后。”
“你们,没想过出去吗?”林昭路开口道。
陆九渊默然低下头。
林昭珞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是那场大战的受害者,心里泛起难过。
她小心翼翼道:“可以给我讲讲当年的事吗?”
“襄阳陆氏的实力在世家中并非顶尖,祖籍汴州,因此被天阙皇室厌恶忌惮,上一辈中,虽然父亲官拜丞相,可他谨小慎微,举贤避亲,对族中帮扶也少,家中仅有两个叔父在襄阳做小吏,因此族中长辈本就来往不多。”
汴州。
林昭珞若有所思。汴州是梁宋之地的首府,是林昭珞的封地所在,百年前便已归了碧落,而祖籍于此的襄阳陆氏,如今却是天阙的臣子,难怪不招人待见。
“我四岁那年,天阙因为莫须有的原因对碧落开战,父亲恪守职责,以死劝阻。”
禁卫军冲进陆府那天,乌云密布。陆九渊一家很快被抓进大牢,只有陆九韶因为在外游学躲过一劫。
四岁的孩童,被比手腕还粗的枷锁锁在囚车中。陆九渊三岁能诵,当时已懵懵懂懂地知道,大概是家里犯了极重的罪,才会用这种屈辱的方式游街。
可是百姓并没有像对待其他罪犯一样对待他们,而是全都静默地矗立着,像一尊尊石碑。
“陆相,是好人啊。”
“好人没好报……”
邻居大娘用袖子抹着眼角,一旁的人们安慰他道。
百姓间交口称赞陆鹤卿的人品,他贵为丞相,家宅仅仅是一个两进的院落,和普通百姓一样坐落在巷子里。有天晚上,邻居大娘的孙子病重,巷子里的医馆却已经关门,是从宫中回来的陆鹤卿凭着自学的医术,施针将这个小男孩救了回来。
邻里百姓,没有没承过他的恩的。往小里说,陆夫人亲手做的衣服,宫中赏赐下的吃食;往大了说,圣京街巷中翻修的路道,减免的人丁税,被陆鹤卿查办的贪官污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