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那一瞬,城阳的冷脸便如一阵风似的飘走,面上并未表露不悦,只淡淡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身为公主怎能将婚嫁之事挂在嘴边,嬷嬷们说的也不错。”
“皇姐!”熙宁说着,嘴巴噘得能挂油壶。
陆羽见城阳面露不悦,上前一步说道:“公主,摄政王待会便要进宫与长公主殿下议事——今日傅姆布置的功课您还未做吧?”
熙宁闻言哀嚎,陆羽赶紧使眼色让嬷嬷把她带走。
“熙宁真是骄纵坏了,驸马的事也敢轻易说。”城阳转身,冷冷地说。
陆羽赶紧打圆场:“您和摄政王殿下也确实不曾教过她这些。”
城阳蓦地站住脚,转身盯着陆羽:“说来还是我的错了?”
伴君如伴虎,在重較宫里住久了,城阳越发有“君”的风范了。陆羽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城阳的凝视却如有实体,刺得她眼圈发疼。
不知是重宫阙把人变成了兽,还是它本身就是吃人的怪兽?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不动,任风吹起衣角。突然有内侍来报,打破了僵持。
“殿下,碧落有消息,梁国公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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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珞坠崖的地方在两国边境,靠近桃花岛,即便是尹十七得知消息后立马赶去,也已经过了三天。
接受禅让后尹十七立马发了林昭珞的通缉令,不想她脚程这样快,竟是边境处传来的消息,说是巡逻的士兵偶然发现她的行踪。
尹十七赶紧八百里加急要活的,那边却已传来坠崖的消息。
悬崖下是翻涌的浪花和礁石,不停的拍打着崖壁,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尹十七默然的站在崖边,不让其他人靠近。
林昭珞,竟然就这样死了吗?
一个如此聪敏的女人,竟然就这样死了吗?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晚事情做的不够干净,五皇子林昭珣和昌邑侯世子杨徵逃出了靖都,如今不知所终,余下的林氏宗室,连太子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都被赶尽杀绝。
林昭珞,真的死了吗?
尹十七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捡起脚边一块石子细细端详。海边的石子,黑色的,粗糙的,或许从开天辟地时便存在于此,它会想到万年后有一个人会将它从地上拾起察看吗?
就像尹十七没想过林昭珞会死一样。
陇客捧着半块玉佩跑过来,“陛下,在崖下找到这个,卡在礁石缝里……礁石上隐约有血迹。”
尹十七接过玉佩,挥手屏退陇客。
海风一吹,他的头痛病好像又发作了。
四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林昭珞,嬷嬷正拿着这玉佩逗她玩。
八岁那年,永嘉帝下令他在崔皇后宫中罚跪,三天不许吃喝,林昭珞偷偷来送吃的,正带着这块玉佩。
十二岁那年,他因拒绝帮一个皇子做功课,在角落里险些被打死,林昭珞赶来救他时也带着这块玉佩。
十五岁,十八岁……
石子和玉佩一起握于掌心,尖刃刺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在漆黑的礁石上,片刻便没了踪迹。
他将石子和玉佩一起收了起来,垂着手走回去。子规看见尹十七的手滴下血来,赶紧迎上去,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
尹十七把手帕拽过来胡乱擦了几下就扔回子规的怀里,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他边走边说:“逆贼已死,走吧。”
*****
“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林昭珞幼时读《南柯太守传》,不能领悟其精髓。
她的少年时代,繁花似锦,烈火烹油。
喝的是筵席上最好的酒,骑的是九州最烈的马,身边是世上最俊秀勇猛的男子。
她以为生活就像天空中高悬的太阳,将会永远这么热烈灿烂下去
坐在皇帝身边,她想,她生来高贵,人生怎么会是一场梦呢?
可是人生向她证明了,一切就是这样虚幻。
前一天还是备受宠爱的公主,一夜之间就亡命天涯。
世事短如春梦,林昭珞在十几岁时已经体会到了命运的残酷。
所幸,命运到底还是仁慈。一双大手将她的灵魂从烈火岩浆中短暂打捞起来,赋予一丝清明。
她睁开眼,周围茫茫然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林昭珞往前走,不知方向,不知目的。
耳边隐约听见风声呼啸,风声中夹杂着咆哮和哭声,细细的,像是女人,又像是压低声音的男人。
林昭珞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自己一定在何处见过。
在哪里呢?
“小姐,小姐,你醒醒,坚持住!”
林昭珞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是天雨吗?
前方似乎隐约有光亮,林昭珞心里燃起希望,扶着早已酸胀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姑娘?能醒醒吗?”
光晕中显出一人模糊的轮廓。
尽管还未看清面容,林昭珞却没来由觉得熟悉。
可是这光亮好远,黑暗好冷,她的双腿已经渐渐没有了知觉。
她担心自己走不出去。
刚才那双大手已经不见踪影,清凉也变成阴冷。耳边嘶吼不断,仿佛黄泉鬼蜮。
无数双手从林昭珞身后路上伸出来,试图靠近她,撕扯她的裙摆。
嘶吼声不断变得清晰,林昭珞意识到那是海啸的声音。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保持清醒,朦胧间看到天雨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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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累累的天雨愣是把陆九渊拽到岸边,一路上陆九渊像个和尚似的唠叨她赶紧治疗。
把天雨烦的,真想一个手刀把这家伙劈晕。
可是不行。
天雨安慰自己,还得指望他救殿下呢。
天雨忍着疼,低声呵出一句闭嘴,陆九渊便不再说话。
走到岸边,陆九渊定睛一看,礁石上躺着一个女子。
瞧着十七八岁的样子,杏眼圆脸,稚气未脱,可是即便闭上眼静静地躺着,也能感受到周身气度不凡。让人忍不住好奇,睁开眼睛后会是怎样灵动风流。
救人心切的陆九渊赶紧上前探了探林昭珞的鼻息,发现人还活着,长舒一口气。
他想回去搬救兵,一转头,一柄剑横在脖颈上。
银光闪的陆九渊睁不开眼。
他有些生气,收住脸上焦急的神色,问天雨这是做什么?
自己在救人,凭什么被如此威胁。
哪知天雨收了剑,扑通一声,摇晃着单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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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渊叹了口气,把林昭珞放在背上,背篓挂在胸前,拖着采药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朝家里走去。
林昭珞感觉自己被放在一片温暖的脊背上。
不宽厚,走起来还颠簸。
却让她没来由的安心。
大手揭开天幕,朝阳顷刻间从乌云中倾洒下来,金光漫天。
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长长地拖着。
发丝拂到林昭珞的脸上,鼻尖痒痒的。
她没忍住吸了吸鼻子,背着她的人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把她往上颠了颠。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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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
熟悉的呼唤再次传来,林昭珞挣扎着睁开眼。
眼前两个俊秀男子坐在床边。
两人都身着粗布麻衣,年轻男子圆圆脸,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年长者含笑,眼神却深不见底。
林昭珞打量着屋子。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木瓦房,甚至可以说是破烂。屋子里没有几件能用的家具,墙角潮乎乎的湿了大片,甚至沿着砖缝长出了青苔,绿色丝丝缕缕的往上爬,让人怀疑整间屋子随时可能被潮湿蛀得七零八落。
虽然房子很破,但很干净。
夯土地被打扫得一丝浮灰也没有,被子虽然粗糙,但温暖蓬松。
这是哪里?
天雨呢?
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的咸腥,风轻轻吹过脸颊,海浪声此起彼伏,从窗外望去,隐约可见远处蔚蓝的海岸线。
天光亮到刺眼,一切都泛着一种不真实感。
她试图思考,脑中却传来刀搅的刺痛。
我……我是谁?
陆九渊见林昭珞茫然地打量一圈后突然捂住头,开口解释:“姑娘,这里是桃花岛。”
林昭珞注意到眼前的两名男子。
经过简单交流,弄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方才开口说话的男子自然是陆九渊,另一名男子是他的兄长的陆九韶。兄弟二人来自梁州陆氏
陆九渊说着,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天雨拖着重伤的身体爬到官道上,正巧遇到采药归家的陆九渊。陆九渊赶紧弄了些药材给天雨止血,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拖到悬崖下面。
天雨说林昭珞乃是崔氏子,母亲早逝,被继母刁难。还要将她嫁给花甲之年富商换取彩礼补家中亏空。主仆二人无奈逃婚,途中一直东躲西藏,不慎掉落悬崖,流落至此。
纵使他们两兄弟在陆氏也生活得很艰难,但这般情景下,陆九渊实在不忍拒绝,答应救下林昭珞。
听到这话,摇摇欲坠的天雨当即跪地拱手,艰难地开口道:“君子……君子一诺千金,万望公子能保……保全我家小姐,天雨来日以命报答。”
就这样,陆九渊把林昭珞捡回了家。
不敢想天雨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她从阎王手中拉回来。
林昭珞默默地想。
她隐约记得自己坠落在悬崖边,听这描述,猜测自己应该是被海水冲到了这座岛上。
陆九韶也是这番才知道事情的完整的过程,他敏锐地觉得林昭珞来头不简单,不可轻易招惹。
他们兄弟在陆氏的生活已经足够艰难了。
陆九渊不忍再苛责弟弟,当务之急是要将她赶紧送回家。
可是……
“我好像失忆了。”林昭珞瞳孔微微放大,看上去一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