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放野的工作室就在附近，他提出去那儿聊。两人又在会场呆了片刻才一前一后离场。
下楼时许佩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她还没那么醉，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通，得体地道别，末了朝李浓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出门，黑色宾利已停在台阶下。
车童替二人拉开车门，李浓刚上车，司机转头冲她打招呼。
“浓姐，又见面了。”
周放野出道时就是季凌宇跟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两人还没散伙。季凌宇是季家末子，可惜家道中落，到他这一辈没什么底子，只有影视版图有点起色。上学时她将他归在纨绔二世祖那一类，现在看还是有脑子的。
“浓姐看着比在剧组里气色好多了。”
“是呀，你们一来，我戏都拍不完了。”
工作室位于市区一栋千禧年式样的建筑，一共五层，建筑主体大面积使用钴蓝色幕墙，顶层造型似飞碟。李浓以前每路过一次都会夸设计复古，好奇内部装修，可惜这栋楼之前一直被一家建筑设计公司租下，并且不开放参观。没想到会被周放野租下来。
内部其实平平无奇，完全现代化的装修。大堂只有灯牌亮着，简洁凝练：放野工作室
三人直接上顶楼。飞碟内部装得倒是有几分科幻，家具多带曲面，流线条流畅，材质充满未来的无机质感。周放野解释说他们搬进来之后没怎么重新装修，这里很多地方都还保持上一任租户的风格。
季凌宇给二人倒了茶就退出去。
周放野慵懒地陷在棕色真皮沙发里，衬衫因为先前松掉了两颗扣子，领子歪向一侧，露出一截精巧锁骨。
“《竣梦》的剧本我看过了，很感兴趣。所以想再争取一下。”
“我们之间说什么争取。”李浓端起自己那杯茶，吹开浮起的红枣片，“你不嫌弃没钱就好。”
“拍摄资金多少？”
李浓在脑子里算账，半响报出来数字：“算上我自己预计要垫的二百万，一共是一千二百万。”
和方宜然分开时她握住李浓的手，说后面要是宣发缺资金可以再去找她，不过她并没有再麻烦对方的打算。
周放野瞳孔微张，像是对这个数字感到不可思议。
李浓无奈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无法克制上扬的嘴角，“想笑就笑，别憋坏了。”
李家家风严格，对子女尤其是李浓这种离经叛道者管得严，只是……
“抱歉，李晃哥什么时候这么铁石心肠了？”
李晃是李浓的哥哥，大她八岁，在外人看来阴鸷、心狠手辣，在家却事事顺着他的宝贵妹妹，当初李浓能读导演也是他讨来的。
李浓摇头，“我哥也救不了我。在我和周翎笙结婚前，他们会一直这么苛待我。”
周放野下颌收紧，眼中出现一瞬怪异的情绪。他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瓶利口酒。
“突然想再喝一点。你要吗？”
周放野取出玻璃杯，倒了半杯，又往里添了不少冰块。李浓拒绝了。他斯条慢理地将酒放回去，又随手理了里面的酒瓶才坐回来。
“我加八百万，凑个整。不需要片酬，但我要演男主，分成可以另谈。”
室内只开几盏暖黄的壁灯，细碎的光落进那双琥珀色的眼里，李浓能感受到周放野身上的变化。弟弟长大了，相比过去危险、野心勃勃，像蛰伏的兽在暗处忽然睁开眼。
“周少这是要带资进组？带得未免太多了。”
李浓手肘撑在膝盖上，微微倾身朝前，探究地观察对面年轻的影帝，想要在他无懈可击的笑面中找到他对这部电影执着的原因。
周放野错开视线，大口饮下一口酒，将杯子放在大理石桌面上：“你已经找好演员了对吧？”
“当然，很早就定下了。”
“他退出后我会给他介绍另外的工作，怎么样？”
倒是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当。
“影帝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不接受显得不明事理。”
不到一千万的时候捉襟见肘，现在突然资金翻番外加一个流量演技都有的大影帝，李浓怎么说都赚大了。
“其实这只是个文艺片，拍摄地主要在一个南方小城里，用不上那么多钱。”
“怎么会嫌钱多呢？”
“毕竟都是实打实的的真金白银，阿月赚钱不容易。”
“不难的。”
周放野重又靠回椅背，举手投足都有精心设计的美感。李浓后知后觉林焰和周放野是一个类型的长相，浓颜，完美如雕塑的脸庞性感野性。
林焰其实是赝品，周放野才是真正能演出陈家骏感觉的那个天选之人。
周放野没打扰她的端详，很久之后才喃喃地问一句：
“你还会在休息日看一整天电影吗？”
李浓在这一刻才真正醒酒，她嘴唇轻颤，淡声道：“当然会。”
很多年前的夏天，李浓因为身体原因被送去周家调养。周家人才辈出，在上一辈有位德高望重的中医，从周放野出生酒常住在周宅替他调理身体。
李浓的房间被安排在周放野隔壁，最靠东的一间。寄人篱下总归需收敛些，可那时候被李晃宠惯了，不懂事地拿投影仪放电影，声音外放。
旧宅子在建造之初没考虑过多少年后现代噪音会产生的矛盾，在她入住后第一个周末的深晚周放野敲开她的房门，请她稍微歇一歇：“姐姐不会累吗？从早上九点开始放电影直到现在。你是不是中途看睡着了？”
周放野和李浓在同一所国际高中。李浓高三，周放野高一。
开学之初许佩慈告诉她新生有位帅得惊为天人的学弟进了篮球队，请她去看新学期第一场篮球死啊。她去瞧了才知道是周家老幺，一个惯会惹人生气的小怪物。
年幼时周李两家交情就不错，家长常将几个孩子放到一起玩。周雪闻在时秩序井然，她稍不留意李浓就被小两岁的弟弟欺负哭。后面年纪渐长，学业繁忙，她也不常去周宅。
李浓顿时失去兴趣想要离开，此人却精准地在人群中捕捉到她，一身臭汗跑到观众席，问她是不是特地来看他打球的，还自顾自地抽走她手里的矿泉水。
这举动让很快李浓陷进一段旖旎的传言里，她磨破了嘴皮才让人相信只是相熟的弟弟。
李浓单方面的和这人结下梁子，循着机会要报复回去。
“抱歉，我会换设备戴耳机。”
李浓没感情的道歉。她刚要关门，少年人伸手拦住她关门的动作。
“姐姐在看什么？”
“上午美国商业片，下午日本cult，晚上香港电影。”
“明天呢？”
“明天还没想好。”
“我可以加入姐姐的观影吗？”
“不行。”李浓一口回绝，“我们这个年纪还单独共处一室不好。”
“那叫上雪闻。”
“她看不了十分钟就会逃跑。”
李浓抱臂，看着眼前不依不饶的弟弟：“怎么？也对电影感兴趣？我可以每周给你发一份片单。”
那时候周放野身高就超过一米八了，两人对视时他需要低头。
对门周雪闻的房间传来一阵物品掉落的声响，他低声说了一句好，又向她道了一句晚安才退进黑漆漆的走廊里。
有电话打过来，来电显示周翎笙。李浓接起，对面背景音嘈杂，她分辨了一会儿才听出他在问什么。
“在阿月的工作室。”
那边似乎沉重地吸了一口气。
“正好我也在附近，要不要去接你？”
“好，快到了告诉我。”
周放野送人下楼。他没穿外套，上身只着一件香槟色衬衫，在春夜的冷风里单薄萧瑟。他站在李浓身侧，问道：“你们现在住在一起？”
“没有，他只是顺路来接我。”
“婚期定了吗？”
“明年这个时候。”李浓轻笑，“你怎么对你哥一点也不关心了？”
李浓记得以前周放野和周翎笙关系不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略显紧张。周放野无意接手周家产业，按理说他更应该警惕周雪闻才对。不过周家一向和气，应该不会闹出豪门世家手足相残的戏码。
劳斯莱斯停在二人面前，周翎笙下车。兄弟二人点头，没多说什么。
气氛比夜色还要凝重，周翎笙身上有淡淡的酒意，眉眼疲惫。
“怎么和他也能聊工作？”
“他问我电影的事情。”
“你们打算合作？”
“对，你弟弟很积极。”
周翎笙没说什么，向后倚着靠背，若有所思。
他们之间放着一只黑色的纸盒。李浓按捺不住好奇，指着那只盒子问是什么。
周翎笙将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束红玫瑰，一共九支，被包在黑色石纹纸中，外面又罩了一层黑纱。花瓣层层叠叠地卷着，在车内灯下颜色暗成低调的红。
“谢谢。”
李浓接过，抚摸丝绒质地的瓣面。
“不客气。只是路过花店，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公寓楼下，李浓捧花下车，周翎笙也跟着从另一边出来。
“李浓。”
周翎笙叫住她，李浓转头，不明所以地看他。他的瞳孔是墨一般浓重的黑色，想要看透就要涉过一片不知深浅的黑水，是以李浓常常躲避他的眼睛。
视线被夜色晕染，粘稠地落到她身上。
“我可以讨一个道别吻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