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日出时刻，整个城市却灰暗不清。
云层低低的压下来，空气雾蒙蒙的。只有天际一点橙色透过这层薄纱，晕出模糊而柔和的光线。
李浓刚从红眼航班上下来，此刻身心俱疲，心情和这阴恻恻的天气一般。等红绿灯的间隙她朝窗外看去，一侧大厦的显示屏在放电影宣传片。
她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放到最后了。视频基调灰暗，大雨之中，主角团其他人撑伞，只有最中间的男人淋雨。他脸上挂彩，一身狼狈。镜头拉近，雨水沿着颌面凝落。电影名浮现，名为《逐浪》。
领衔主演：周放野林芜
上映时间在一周后。
这是部犯罪公路片，在年初的柏林国际电影节上首映，入围主竞赛单元。
电影没拿奖，男主演周放野却获得了最佳男主。公布时镜头切到台下，能看到他嘴角笑意凝固，似乎对此毫无准备。
周放野十七岁出道，顶着一张骨相深邃的俊美脸庞围着犯罪剧和小众文艺片打转。直到在国民刑侦剧《白蜡木》中饰演亦正亦邪的卧底陆鸣一角才被大众看见。
爆火后周放野很快被扒出来家庭背景：他姓氏的周是申城周家的周。
周家孙辈进娱乐圈按理说不该缺资源，偏偏周放野星路坎坷。香江知名导演柏士诚最先反应过来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加入自己的警匪系列电影。之后几部商业片频频刷新票房记录，周放野验证过自己的商业价值，身价水涨船高，片约不断。
只是近年来周放野对递过来的本子愈发挑剔，拍摄《逐浪》前有一年多的空窗期，粉丝一度以为他退圈回去继承家业了。
冲击国际奖项的电影免不了食色性也，从预告闪过的几个香艳镜头基本可以窥见一二。
周放野虽说风流多情，和哪个女明星都能传一阵绯闻，却很少演爱情。这次如此大胆，媒体猜测除了拿奖，或许是公子哥真正陷入爱中，为她破了戒。
下个视频是女主演林芜的奢饰品广告，女人黑发红唇，珠光宝气，手提一只风琴包微笑面对镜头。
李浓收回视线，靠后枕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回到公寓，李浓第一时间冲澡洗去一身疲惫。
她从淋浴间出来，在镜中端详自己，面容憔悴，还晒黑了。原本绸缎似的头发因疏于打理，发尾干枯。她将头发擦到半干，挤了两泵护发精油后吹干。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李浓迅速搞定妆造，头发卷到一半周翎笙的电话打过来。她不好让人等太久，弄个大概就下楼去。
劳斯莱斯停在楼下，男人一身休闲装靠在车边，双手插兜，仰面观赏楼下的一株白玉兰。周翎笙长相优越，眉骨挺立，他轻微近视，今天戴一副无框眼镜，平添几分禁欲气质。
李浓穿着素白连衣裙，妆面清透，头发一半挽成发髻，清丽出尘，站在玉兰树下比花还要雅致。这和她平日绚丽的打扮大相径庭，只是妆太淡了，没能遮住眼下的乌青。鬓边发丝微乱，有一缕突兀的翘在耳畔。
周翎笙在那缕碎发上盯了一下，最终没有提醒，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李浓坐进副驾驶，拉上安全带。
半年前两人在长辈的撮合下定了婚约。周翎笙年过三十还没恋爱，周家人着急，给他物色了不少结婚对象，最终定下李浓。
两人之前接触不多。李浓高中曾在周家寄宿过一段时间，也只在某个春假和这位周家大哥短暂共处同一屋檐下。
周翎笙比她年长几岁，斯文沉稳，还有点风趣。两人倒是聊得来，或许是对方在迁就李浓。李浓也满意，定下后她爸妈放她去搞第七艺术。她和周翎笙聊过，他承诺不会干涉她的事业。
车内弥漫着一股木质香，让人仿佛置身凛冬雪松林的木头房子，这股香气让李浓因为睡眠不足狂跳的心脏逐渐平稳下来。
车上到主干道，红灯间隔长，周翎笙开口：“我记得你从剧组回来没几天，突然去京州做什么？”
“找朋友。”
周翎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还在筹备电影的事？”
李浓不想多谈，只点头：“对。”
“如果你需要资金，我可以帮忙。”
“不用，准备差不多了，不麻烦你。”
李浓一口回绝，在结婚前她并不想和周翎笙有过多牵扯。
周翎笙没再多问，放下手刹，一踩油门。强烈的推背感让李浓不自觉抬手捏住安全带。这人平日言行稳重，偏偏开起车来野得要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做过山车。
四月，街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苍翠的新叶，在柏油马路上投下浅影。
车开进一片静谧的住宅区，在最深处才停下。
李浓刚要下车，周翎笙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她愕然，但对方只是小心地替她理好头发。
“有些乱了。”周翎笙淡声解释。
半年了，其实还没接受身份转变，李浓笑着道谢。
“不客气。”
天色黯淡，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晒在身上留不下什么温度。
洋房从外面看古旧，绿藤攀着棕色砖墙一路向上，为小楼着上春天的绿装。进门，里面则是现代式装修风格。
李浓和周父周母问候一番后，去找周家大小姐。周雪闻见到她就大惊失色道：“怎么黑了这么多？”
李浓人如其名，美得浓烈。五官立体又不失柔美，唇红齿白，有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比一些明星底子还好，上学时邀请她出道的星探不在少数。可美人多有个性，李浓报考电影学院，之后又出国深造。李家让她读着玩，没想到最后她真扎根在剧组出不来了。
李浓笑了一下，“刚从剧组出来。”
年初她收到师傅柏士诚的邀请去给他当副导演，又是柏导擅长的悬疑动作片，名叫《如日中天》，每日在山上风吹雨淋，能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努力过了。
“在哪儿拍的？”
“云贵那边。”
周雪闻牵着她的手走向茶室，“你要是特别喜欢电影，当制片人也不错，不用跑剧组，和资方喝喝茶就好了嘛。”
“我还是想当导演。”
“你可真犟。”周雪闻将一杯茶杯推向她，“我记得你以前被蚊子咬一口都娇气半天，现在居然跑到深山老林里干这苦力活。”
周雪闻最近沉迷茶艺，她见李浓不喝，知道她觉浅，又补充一句：“普洱，不影响睡眠的。”
李浓尝了一口，清润回甘。
临近中午，周母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两人朝楼下看去，高大挺拔男人在门口出现。
“阿月回来了。”
周父问道：“大明星终于不耍大牌了？”
周放野是艺名，真名周翎月。周放野是周家老幺，周父周母从小就娇惯得不行，学习马马虎虎，大学后背着父母出道演戏，如今真演出名堂了，在家里都要称一声大明星。
周父嘴上揶揄，脸上藏不住欢喜，拍了拍小儿子结实的肩膀道："走了，开饭吧。"
他声音懒散地反驳道：“爸，我什么时候耍大牌了？”
周放野今天穿的棕色皮衣配牛仔裤，走路带风，像在走秀。他说着朝楼上看了一眼，恰好与李浓的目光撞到一起，对方勾了下嘴角，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周雪闻收拾了茶具，对李浓说：“我们也走吧。”
餐厅是新中式风格，一张深色长桌居中，配以圈椅。一侧博古架上，青花瓷与茶器错落。暖黄灯光下，温润凝韵。
周放野在李浓对面落座。
这些年他在大荧幕上意气风发，面对面看更为直观。肩背宽厚不少，肌肉线条在宽松打底衫下隐现。他本就英俊，时间反将五官轮廓雕琢得更为深刻。
周放野再一次接住她的视线：“姐姐，好久不见。”
李浓回以一个短暂的笑：“好久不见。”
哪里好久不见，不久前他们刚在柏士诚的剧组见过。周放野在里面客串了一位行事诡异的外科医生，剧情加起来不到五分钟。那段时间原本无人问津的小村因为他的到来被围得水泄不通，去小卖部买瓶水都难。
周雪闻在旁边提醒道：“要改口叫嫂子。”
周放野嘴角扯出更深的弧度，眼底却没了笑意。笑面被勉强贴在脸上，稍一用力就会剥落。他挑眉问道：“你改口了吗？”
“我说好了不用改。”
周雪闻比李浓大一岁，因为身体休学过一年，之后一直和李浓是同学，两人情谊深厚。李浓和周翎笙恋爱周雪闻立马接受了这个身份转变，是李浓不让她叫的。
姐弟俩吵得有来有回。
周翎笙夹了一块玻璃脆皮烤鸡在她餐盘里，得体又亲密。
“我记得你以前爱吃。”
他们只短短在一张桌上吃过两周饭，也不知是留意了还是问了谁。
李浓现在不喜欢这种需要煎炸的食物，她又刚从飞机上下来，胃其实接受不了如此油腻的东西。她将皮剃掉，慢吞吞地吃掉白肉。
餐后周翎笙和周雪闻被周父叫去书房。
李浓和周家其他家眷坐在院子里喝茶闲聊。
期间免不了问问李浓的事情，她老实将自己最近的工作又说了一遍。
“太辛苦了，看看小姑娘累成这样。”
周母反而没说什么，微笑问她在剧组有没有什么可讲的趣事。
明星的事李浓讲不得，只讲了幕后人员的小事。
“不过年轻多历练蛮好的。”
“柏士诚导演我还是蛮喜欢的，侬晓得伐，那个警匪系列，哦呦，酷的不得了。”
“阿月是不是也演过？第二部，演阿飞警官。”
“对，我看了，”
“阿月跑去哪里了，已经走了吗？”
“还没。”周母端庄地放下茶杯，“他嘛，我们是管不住了。随他去吧。”
聊了一阵，李浓借口去卫生间，她心里有股莫名郁气堵着，怎么也找不到根源，回去的路上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小楼另一侧。
这边后院有片花园，周母爱鲜花，花匠会根据季节以及周母的喜好更换品类。过去寄住在周家时她心情不好会来看看花。
午后，微风吹散了云层，才知今日的天空湛蓝一片。日光肆意倾洒下来，温暖洋溢。花园一侧摆着只秋千架。靠围栏一侧多修了一圈花坛，用黄白相间的方砖贴面，里面种了几丛月季，开得娇艳，香气馥郁。
李浓踩着曲折小径，鞋尖偶尔踢起细碎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动。视线在一簇簇花丛上流转，透明花房里花匠正料理一株三角梅，手法爽利地剪去新叶。
她站了一阵，准备转身回去，一朵粉玫瑰恰到时机地递到她面前。周放野悄无声息地站在围栏之外。
“阿姨在插花，我顺手拿了一支，送你。”
他嗓音低哑，又将花朝她面前送了送。
很温柔的粉色，边缘卷翘，品种应该是戴安娜，已经完全绽放开了。杆上刺被细心地削去。李浓接过，花瓣上的水珠滴在她手上，触感冰凉。她蜷起手，将花放在鼻子下，轻嗅淡淡的玫瑰香。
“谢谢。”
周放野手掌撑着大理石扶手翻过栏杆，在李浓面前稳稳落地。她被覆在他投下的阴影里，海水香盖过花香，裹挟了她的呼吸。
他垂眸注视着李浓，眼眸犹如野外偶遇的一处水潭，带着极具迷惑性的清浅，实则深不可测，引人沉沉陷落。
李浓在这长久地对视中竟品出一丝莫名的情意。
周放野目光灼灼，衔着笑意，缓慢开口问道：
“嫂子，我什么时候进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