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英俊暗自记下神威大将军这个名号,继续往前走。
楚南城的街道比她想象中宽阔,路面铺着青石板,她想象中的古代路面应该都是泥地,看来楚南的官府还挺有钱。
前面拐角处乌压压聚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不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路英俊侧身挤了进去。
“说你穿假鞋,你还不认?大伙评评理,这鞋一看就是假的!”一中年男子面红耳赤,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面的人,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被他指着的男子身穿红衣,鞋子却是绿的,配色十分吸睛,腰间环佩叮当,整个人站在那里活像一只花孔雀。他扯着嗓子反驳:“这是真鞋!我省吃俭用,还问大伯借了不少钱才买到的!就在楚南王府旁边的楚南鞋铺,老板可以作证!”
路英俊目光下移,看着他那饱和度极高的翠绿色鞋子,不禁撇嘴,心想这鞋丑成这样,居然还要借钱去买,这位兄台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那两人还在吵。
“你说真的就是真的?你敢跟我去楚南鞋铺么?”中年男子道。
“去就去!我还怕你不成?”花孔雀梗着脖子。
路英俊听见围观人群里有人说:“唉,这小伙子怕是要吃牢饭,这显然是假的啊,楚南鞋铺的绿鞋不是这个料子。”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可思议地压低声音问:“穿假鞋要坐牢?”
方才出声的大妈回以惊愕的眼神,道:“你哪个村来的?”
这是在说她乡下人。
路英俊连忙放低姿态,双手搓了搓,堆起笑脸道:“乡野粗人,初次进城,不晓得此处的规矩。”
大妈扫视她两眼,瞧她穿得确实不忍直视,便将她拉到一处巷子里,贼兮兮地环顾四周,确保没人,才道:“不管哪个城,都有这规矩。以鞋子的颜色来区分地位,红橙黄绿蓝靛紫代表不同的身份,例如只有圣上才能穿红鞋,穿紫鞋的都是奴籍。”
“啊?”路英俊愣住。
“唉,那小伙子不知从哪个黄牛处买了双假鞋,如今被发现了,定是要被关进去的。”大妈惋惜道。
路英俊挠了挠头:“既是以颜色区分,为何还分真鞋假鞋?”
“当然要分,否则大家都自己做鞋,岂不是乱套了!”大妈啧了一声,见路英俊脸上还挂着茫然,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便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只有楚南鞋铺卖的鞋才是被官家承认的。对了,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我慢慢与你说。”
大娘将她拉到一处酒楼,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路英俊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给她解释了许久。
路英俊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茶凉了都没顾上喝。
红色是皇帝穿的颜色,橙色为皇亲国戚,黄色乃官员所穿,之后的绿色、蓝色和靛色,以财力区分,家产有五百两黄金,便能穿绿色,靛色便是没什么钱财的平民,紫色为奴隶。
方才那人穿绿色鞋子,便昭示着自己全部财产有五百两黄金,但那中年男子不信,便拉着他要去官方鞋铺对峙。
官方鞋铺,也就是楚南鞋铺,要去此处买鞋,需要出示房契地契或其他财产证明,验证后方可购买对应身份的鞋。
那花孔雀大概是想穿绿鞋,家中又没那么多钱,便从黄牛处买了双假的。
路英俊喃喃道:“有必要吗?”
“没见识了吧?”大妈瞥她一眼,“不少人都这么觉得,即使是个穷小子,只要穿了这双正版鞋,那也有面子。兄弟们不会笑话他为了买些吃糠咽菜,只会觉得我有傲骨,宁可借贷也支持正版。”
“那不乱套了么?”路英俊问。
“是啊,所以穿假鞋才会进大牢,官府对这块抓得可严了!”大妈的声音压得更低,身子往前倾了倾,几乎贴着桌面说话,“上个月就抓了三五个,听说都还没放出来呢。”
路英俊恍然。
难怪她方才一进城就觉得古怪,又说不上哪儿怪。
现在明白了。
她在郊野没碰见几个人,进城后看见那么多人,所有人的鞋子颜色大多都是蓝色或者靛色,非常统一,统一到诡异的程度。
唯一见到穿绿色鞋子的,便是那位穿假鞋的花孔雀。
那位花孔雀兄,胆子真大。
等等......
路英俊慌忙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的鞋子是紫色。
那位尸兄是个奴隶。
难怪尸体被随意扔在死人坑里。
此刻她觉得脚好像在发烫,很想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了扔掉,她又不是奴隶。
但光着脚好像更引人注目,仿佛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胸口贴着“我没有身份证”,更奇怪了。
路英俊想了想,还是留住了脚上那双紫色的鞋,问大妈:“除了楚南鞋铺,还有何处卖鞋?”
大妈道:“正品鞋只有楚南鞋铺,官家卖的鞋,鞋底都有专属印记,别处卖的鞋没有的。”
“别处是何处?”路英俊只关心这个,她要换鞋,不要当奴隶。
“你出了巷子左拐,穿过两条街便能看见王家鞋铺,她家的鞋又软和又便宜,除了没有官家的印记,别的都不输给管家。”大妈热情道。
“那算穿假鞋么?”
“只有穿与自己身份不匹配颜色的鞋,才叫假鞋。”大妈道。
“原来如此。”路英俊大概理解了,“多谢解惑。”
她起身想走,却被大妈留住了:“你付钱呀,茶水和花生米也要钱的。”
路英俊摸索两下,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这是她方才扒尸兄衣服的时候,顺带从另外几具尸体身上拿的,毕竟不论是哪个时代,没钱就啥也干不成。
大妈见她付了钱,神色缓和不少,问道:“你认识路么?我带你去王家鞋铺吧。”
“好。”路英俊自然是同意的,她顺口问了一句,“大妈您贵姓?做什么生意?”
“我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