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城今夜注定不会太平，城南粮仓走水，将半个天空都染得发红。
顾军晔紧急召集了一队卫兵，骑着快马穿街而过，心不断下沉，几里外都闻到那股子焦烟味了，想来这次的火不是那么容易扑灭的，最坏的结果便是损失那几库房的粮食。
可到了地方才发现，他还是过于乐观了。
岂止是损坏粮食那么简单，那铺天盖地的汹涌火蛇呼啸着，无休无止地向天空蔓延，盘踞在粮仓之上，将周边一条街的铺子都给烧起来了。火蛇一动，所到之处皆是浓烟与灼烧，连带着波及了许多无辜的百姓。
一时间，士兵来来往往灭火的喊叫声，百姓痛苦的哀嚎声，还有周边房屋被吞噬倒塌的声音都混合在了一起，而最近的水源在城北，四周的人端着锅碗瓢盆泼在火上，水车上的水根本是杯水车薪，情况糟到了极点。
顾军晔拳头渐渐攥紧，周身气场陷入低压，只得亲自加入了灭火的队伍，指挥着兵士疏散人群，扑灭火情。
就这么忙到了后半夜，火灾才总算得到了控制，副手严良正在算计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顾军晔招来人询问：“今夜看守库房的人在哪？”
这么大的火灾，若非有人蓄意纵火，绝对烧不了这么旺！顾军晔怒火冲天，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开玩笑，自己若是抓到此人，非要活剐了他不可！
看守库房的老魏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脸上全是熏黑的灰尘，他哭着在地上磕头：“司令，司令，不关我的事啊，是有个贼溜进了库房把我打晕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看清楚那个贼长什么样了？”
“当时太暗了他又是从背后偷袭，我没来得及看就晕过去了。”老魏抖着声音道。
顾军晔大怒：“要你有什么用！”
老魏被吼的一抖，顾军晔暗自顺着气，逼自己冷静下来，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那背后之人大费周折地弄了这么一出，不会就为了烧几间铺子和粮仓吧？
虽然是够麻烦一阵的，但到底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而且有了蛛丝马迹，揪出那纵火之人也是迟早的事，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正这么想着，不远处走来一小队人马，穿着警局的制服，为首的正是他弟弟顾封，面色凝重无比。
看见他顾军晔一愣，问道：“小封，你怎么来了？”
顾封脸上表情不太好看，又觉得这里人多口杂，于是低声道：“哥，日本人那边出事了。”
顾军晔眼神一眯，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顾封直视着他的眼，寒声道：“坂田一郎死了，死在了倌馆里。”
坂田一郎是日本领事馆的领事，同时也是日本商会的会长，虽然顾军晔向来和日本人不对付，但是非常时期却也不愿无端招惹他们，如今此人偏偏死了，还是死在倌馆里，日本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怎么死的？”
“割喉，凶手出手极为老辣，是一刀毙命。”顾封道：“哥，尸体已经运回警察局了，我暂时封锁了消息。只是恐怕明天一早就瞒不住了，为了防止日本人借题发挥，我们必须先想个对策出来。”
“嗯，先回去再说。”顾军晔吩咐严良留下来清理现场，火势已经灭了，所幸没有死人，只是受了点轻伤，具体的善后工作也只能等到天亮再说了。
等到了警察局，顾军晔抬手掀起裹尸布，查看着坂田一郎脖子上的伤口，发现刀口极为整齐，凶手必定精于此道。‘
“有什么线索吗？”顾军晔合上了布，接过一旁递来的布低头擦拭着手指。
“事发之后我就带人封锁了整片倌馆，所有人我都一一查问了，没有发现可疑之人。伺候坂田一郎的那名小倌也被我带回来了，据他所说他当时正在净身，忽然觉得脖子一麻，接着人就晕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坂田的尸体躺在床上，浑身**。”顾封皱着眉道：“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凶手既然能杀人于无形，想必早就逃走了。”
“那间倌馆叫什么名字？”
“莫春堂。”
顾军晔猛地一抬头，莫春堂这三个字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一个人。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今晚粮仓失火和坂田一郎被刺杀，他总觉得有某种意义上的关联，甚至他有种强烈的直觉，那名凶手，说不定他认得。
顾封见顾军晔沉着眸子在想什么，便也没出声，而是坐在了一旁。
忽然，顾军晔幽幽地开口：“你说，今晚放火的和杀人的是不是同一波人？”
顾封看了眼尸体，眼中有寒光闪过：“放火烧粮是为了转移视线然后声东击西，那伙人的真正目的就是坂田，他们知道哥你必然会带所有兵力去灭火，救火这几个时辰，足够他们清掉所有痕迹全身而退了。而警局人手不足，等我收到消息再赶去早就来不及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顾军晔点了点头，赞同道：“按理说杀了日本狗绝对大快人心，哪怕这伙人不出手我也迟早要了坂田的命，可坏就坏在军统刚和日本军方达成共存条令，他们的商会会长就死在了我们的地盘上，我怕日本人借题发挥趁机兴兵，那遭殃的还是柳州百姓。”
“日本人树敌众多，只有让坂田的死顺理成章，让日本商会就算知道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才行……”顾军晔摩挲着手指，轻声喃喃。
顾封眼睛一亮：“哥，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顾军晔冷冷勾唇，招了招手：“小封，你马上去备上几匹马，然后……”
……
顾军晔忙完所有回到司令府的时候，已经是晨光熹微了，天空隐隐露出鱼肚白，初秋的早晨已经有了丝丝凉意，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疲倦的头脑也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抬步向着西厢房走去，沿途的丫鬟见到他，神色害怕地行了个礼，就低着头往前走。
顾军晔直觉不对，便叫住了她：“站住，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去？”
丫鬟翠萍脚步一顿，颤颤巍巍道：“回司令，后院的井口……”
话还没说完，司令府的管家老杨便出现在不远处，慌忙叫道：“不好了，司令，后院的枯井闹鬼啦！”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顾军晔严声呵斥：“胡说八道，青天白日哪来的鬼怪？”
老杨整张如枯树皮般的脸都在抖，他打着牙战：“是真的，司令，我不敢胡说，昨晚那口枯井里往外冒着黑气，接着发出巨响，好像几百个女人小孩在哀嚎，渗人得很，就是现在天亮了，井边的黑雾还没散完呢……”
顾军晔拔下腰间的枪，直接往后院而去，他倒要看看，什么鬼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妖！
到了后院门口，却见一清瘦单薄的身影立在正中间，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俊逸白皙的面庞，看到顾军晔的时候略惊讶，只是转瞬恢复了平静，正是柳二。
顾军晔眯起眼：“你怎么会在这？”他记得自己临走时吩咐过不准让他踏出房门一步吧，看守的都是死人吗？
柳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道：“司令回来了，我听说这井口出事了，特意来看一看。”
“谁准你来这的？”顾军晔压着怒火问道。
柳二并不惧怕，相反还微微一笑：“司令莫恼，看守我的人都被司令派去救火了，我听到外面有动静便自己出来了。”
昨晚眼前这人说的话还历历在目，虽然他心里已经认可了他不是柳烨南的说法，但是看着和仇人如出一辙的脸还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既然已经不是那人，那自然也没有关着的道理了，到底是自己赎出来的人，哪怕再不喜欢，却也不至于杀了他。因此顾军晔沉着脸，没再细究柳二的过错，而是沉声道：“躲一边去，这可不是你看热闹的地方。”
柳二也不恼，而是浅浅噙着笑意看着他。
等到了后院，果然见一方黝黑狭窄的井口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在满园绿油油的松柏叶子下更显恐怖，细细闻起来还有些烧焦的味道。
顾军晔拿着枪走到了井口，警惕地往里望去，却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异响。
这口井早就已经枯了，当初买下这间院子的时候就没有管过后院，谁知道此时竟然会出这种幺蛾子。
柳二静静站在一旁，见状轻声问道：“司令可有什么发现吗？”
顾军晔没有回答，井口站了半天也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只道是有什么人装神弄鬼，于是收起了枪，在地上捡了些枯枝拿火柴点燃了扔进了井里，树枝很快不见了踪影，落到井底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不过好在没有熄灭，照亮了井底的一小片地方。
顾军晔眯着眼看去，不一会，火焰便熄灭了。
柳二也走到了顾军晔边上，向着井口看去：“只怕是掉进了几只野猫，才发出那么多动静，什么鬼神之说，都是子虚乌有罢了。”
顾军晔看了一眼他，沉声道：“我不管是子虚乌有还是有人捣鬼，敢在我的地盘上闹事，就得做好死的觉悟。”
这话似乎说得意有所指，柳二低下头浅笑，眉眼淡漠：“司令说的对。”
等顾军晔回到厅堂的时候，顾封已经等在了那里，见顾军晔来了，身后还跟着柳二，皱了皱眉，不过还是贴近顾军晔耳边压低声音道：“哥，都已经办妥了。”
顾军晔点点头，眸子深沉：“接下来，就看他们会怎么选了。”
柳二看着兄弟俩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没，面上毫无动静，只是紧攥到发白的手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