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惊?恐怕朕所受的最大惊吓,就是你把箭射出去的时候!!!”
“畜生,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罪臣不敢。陛下息怒。”谢南璟被这力道十足的巴掌打得耳鸣目眩,心跳如鼓,得反应好一阵子才能听清四周的动静,此刻他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只求速速结束这里的事,好让自己回去好好睡一觉。
可惜天子却不想这么算了,竟突然出手死死扼住他的脖颈,“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逼宫还不够,想在这里一箭射死朕!!!”
“罪臣……不……敢……”谢南璟整张脸瞬间涨红,脖上青筋亦渐渐凸起,他呼吸困难,眼前忽明忽灭,仿佛多说一字,胸腔就要炸裂开了。
“陛下息怒!谢……使君绝无此意,适才引弓射箭不过权宜之计。如今赫泽已死,益城之危彻底解除,也算将功补过,不负陛下……赦免他谋逆重罪的隆恩。”
“朕可没说要赦免。”既然有人递来了台阶,天子乐得顺水推舟,只见他缓慢地松开了手,冷眼瞧着谢南璟软倒在地,脸上倏地浮现一抹森然笑意,“若非你外公在前朝煽动群臣给朕施压,你以为进了死牢,就这么容易出来吗?”
“还有你,临沂王爱子、兵部侍郎……朕的肱股之臣……平日里最是嫉恶如仇,眼里不容沙子,今儿怎的为这乱臣贼子说起话来?”
“陛下明鉴。”陆怀砚悄悄缩回原想去搀扶谢南璟的手,规规矩矩地跪下,恭谨道,“臣并非为其辩解,而是以大局为重。战乱初平,尚有诸多事宜需要善后,还要时刻提防羌族人卷土重来……陛下在此处置主帅,于稳定军心并无益处,不如姑且网开一面,也好显得您宽宏大量。”
“既然陆卿都这么说了,朕就勉为其难饶你一命。不过,”天子捻珠的指尖微颤,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谢南璟战时冒进,指挥失当,致使君上陷入险境,当重责四十军棍,拖至辕台当众行刑,以儆效尤!”
“陛下……”陆怀砚面露焦急,正想阻拦,却发现谢南璟微不可察地冲自己摇头,他只好把将说出口的话给吞了回去,眼睁睁看着虚弱得犹如烂泥一滩的人被侍从提溜起来强行拖走了。
坏了!那京城衙门里的板子,也没有军营杀威棒这般骇人,行刑者皆孔武有力,出手极重,四十棍径直下去,谢南璟焉有命在?更何况他本就身受重伤,失血过多。
该怎么办?
陆怀砚虽然恨他欺瞒伪善,气他偏走歧路,却从未想过要亲眼看着他死。而且一路走来种种蛛丝马迹,都在表明,很多时候,眼见未必为实。
“陛下!!!四十军棍太多了,可否……”
“你什么身份跟朕讨价还价?打!”
“……”陆怀砚彻底没招了。他只能沉默地跪在一旁,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陷掌心,双目圆睁瞪着行刑的方向。耳畔传来的每一声闷响,仿佛都是敲打在自己心上。
此时,谢南璟趴卧在长凳上,手臂无力地低垂下来,眼睛也半开半阖,似乎早已意识不清了,对于重重落在身上的棍子,甚至都没多大反应,只是偶尔抽搐两下。
在打到三十棍的时候,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众人大惊,赶紧扔了棍子扑上去绑手压腿,试图使他平静下来,可不出片刻,竟见他毫无征兆地呕出一大口黑血,紧接着便整个人萎顿下来,偏头彻底昏死了过去。
“谢南璟!!!”陆怀砚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仪,急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不停拍打那人的脸,试图用手接住顺着下颌汩汩流淌的血,“你醒醒!”
但见这人双目紧闭,气息不显,唇色都已变成不详的灰白。
“来人!把他给朕泼醒!继续行刑。”
“陛下!草原上的豺狼虎豹尚且知道舐犊情深的道理,难道天家亲情,还比不上、比不上这些兽物吗?”
“舐犊情深……朕宁可从未生下过这个畜生,想必他的母亲也是这样想的。”
“并不是!这段时日,宁妃娘娘快把眼睛哭瞎了,您方才也说,他的外公左相大人……”
“不要跟朕提起这个人!陆怀砚,你既为了他几次三番忤逆朕,不如剩下十棍也替他受了。”
“臣……臣御前无状,口不择言,甘愿受罚。”
“不、不可……陛下,罪臣受得住,无需他人代刑……”谢南璟不知何时竟清醒了过来,他艰难地抬起头,冷汗涔涔的脸上尽显痛楚,仿佛下一刻又会厥过去似的。
“谢……”陆怀砚张了张嘴,刹那间觉得心里莫名酸涩,却弄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谢南璟最终全程清醒着捱完了剩下十棍。末了还要被人搀扶起来谢恩。
他彻底失了力气,如蒲苇般瘫挂在军士身上,一路东摇西晃,止不住向下滑坠,头颅更是无力地垂在胸前。直到双膝跪地,那根支撑他微薄意志的弦才彻底崩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似的飘飘忽忽倒下去,再也没了动静。
“谢南璟!!!”陆怀砚见状赶紧冲了上去,下意识把手放在那人颈侧探探脉息,随后松了口气大喊:“军医呢?军医在哪?!”
“这……这……”天子的沉默令周遭气氛降到了冰点。将士们面面相觑,无一人上前相帮。又过了一会儿,崇德帝终于转身拂袖,离去前甩下一句,“别让他死了!”。军医们这才着急忙慌地挤进人群,给谢南璟简单号脉并查看了下伤势。
“五……谢使君腰部以下伤势过重,已经累及经脉,若不好好休养,恐无法受力。不过这是以后要考虑的事了。眼下他失血过多,又因炎症引发高热,若无法在十个时辰内恢复神智,怕是有性命之。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老伯但说无妨。”
“使君的脉象有些奇怪,虚浮中总有几缕强劲的气息在作祟,像是……出征前服用了一种能让人短时提振精神、恢复气力的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