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靖怀皇城,太子寿辰,举国欢庆。
宋微生应邀在列。
宋微生带着离恨水前向皇宫。
行至皇宫前,见燕玄烨身后跟着燕无及一众长老与弟子,所过之处,喧哗声都不自觉地低伏下去。他们不像来贺寿,倒像来镇场。
叶宜晚踏马而来,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高束,在这锦绣堆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明亮。
惜玉手持折扇,依旧是青衣白袍,耳上挂着那抹青绿,腰间玉佩温润生辉。只是这三种灵力更甚从前,应是那玄衣人将上神之骨的灵力融了进去。
他径直行至宋微生面前,‘唰’地收扇执于掌心,微微躬身一礼。
“好久不见,宋神君。”
他抬眸,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这笑容极雅致,配上他清俊的皮相与那身不染尘埃的衣袍,真真是一位温润如玉的翩翩世家公子。
可宋微生看得分明。惜玉那眼底未浸半分暖意。
“惜玉公子。”宋微生颔首回礼,声音平静无波,“三日不见,公子风采更胜往昔。这三件灵物,已是脱胎换骨。”
“托贵人的福。”惜玉眼波流转,扇尖似有若无地点了点自己耳畔的青坠,“也算是……因祸得福?只可惜,福薄,受不住太大的‘惊喜’,只得将这些零碎力量,收在身边,调养调养我这羸弱身子。”
就在这时,燕玄烨目光扫了过来,在惜玉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宋微生,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带着人率先向宫门内走去。
燕无经过时,深深看了惜玉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而那位凌霄峰大师兄则行至宋微生面前,行了一礼:“宋师弟,许久未见,在下凌霄峰大师兄,之前与你在宗门大比之中交手,我有见你欠许,不料去安乐城中你皆不在,如今见到,我便有言一句,宗门大比之时输于你,那时的我还不服气,而时至今日,知晓师弟所为,在下佩服,那一局,我输的心服口服。”
“我怎么不记得,师兄真是言重了,师弟也仰慕师兄的气魄。”
“那师弟我先走一步,我们后会有期。”
叶宜晚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的宫人,大步走来。
“微生。”
与宋微生打过招呼之后,才看向惜玉:“这位就是近日名动靖怀的惜玉公子?果真……闻名不如见面。”
惜玉笑容不变,扇子又“唰”地展开,半掩容颜,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叶姑娘谬赞。在下微末之名,哪及姑娘俊马纵横、英姿飒爽,令人心折。”
“时辰不早,该进去了。微生,我先行一步。”
“好。”
宫门内,盛宴已开。
太子坐于主位高台,佳肴美酒如流水,仙乐灵舞漫琼筵。赴宴者按序而坐。
宋微生与离恨水坐于中席,惜玉不知何时已溜至邻近一桌,自斟自饮,眼波流转间,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离恨水忽然倾身,低声道:“方才在宫门外,你注意到没有?”
宋微生侧目。
“燕无看惜玉那一眼,”离恨水声音压得极低,“不像看陌生人,倒像……有话不能说。”
宋微生未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离恨水便不再言语。
正当一曲仙乐攀至**,舞姬水袖挥出漫天华彩之际——
殿门处的唱礼官声音陡然拔高。
“贵客到——!”
“哐当。”
不知是谁的玉杯失手落案。
“铮——!”
乐师的琴弦蓦然崩断。
“嘶……”
刹那间,仙乐骤停,舞姿僵住,谈笑冻结。
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站了起来。
太子殿下第一时间从主位起身,快步走下高台,脸上迅速堆起恭谨笑容。
燕玄烨面色凝重,起身微一颔首。
叶宜晚放下酒樽,肃然而立。
满殿公卿、修士、贵戚,无论此前多么高傲,此刻皆垂首躬身,不敢直视。
宋微生也随众起身,面色依旧平静。
离恨水站在他侧后方。
而惜玉,他倒是也跟着站起来了,只是站得懒洋洋的,手里还拎着那只喝了一半的琉璃杯,继续喝着。
在无数道目光下,那道玄色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依旧是一身墨色玄衣,脸带玄铁面具,与满殿锦绣珠光格格不入。
他的步伐很平常,不疾不徐,甚至显得有些随意。
目光更是平淡,既未在意太子的亲自迎候,也未在那些躬身的人群上停留半分。
“不知尊驾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太子已至近前,拱手为礼,“尊驾能来,实乃小的寿辰之幸!”
玄衣人这才将目光淡淡地投向太子,只微微颔首,连话都未说一句。
可太子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侧身引路:“请您上座!”
为他准备的,是仅次于主位的至尊客席,俯瞰全场。
然而,他的目光却越过太子,在宋微生身上顿了一瞬。
靖怀太子见玄衣人未动,开口:“您请做主位。”
他以为玄衣人是不屑于做次位。
终于,玄衣人的脚步动了,他朝着宋微生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然后,极其自然地,坐在惜玉和宋微生之间的那个空位。
仿佛他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宴会,随意找了个熟人身旁的位置坐下。
整个大殿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太子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引路的姿势,脸上笑容僵住。所有人的脑子似乎都停转了一瞬,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他却已自顾自地执起了案上未曾用过的玉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太子寿辰,不必拘礼。”
“都坐下吧。”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谢座,动作带着些许狼狈与仓促。
仙乐战战兢兢地重新响起,却失了之前的流畅。
舞姬勉强再舞,姿态已显僵硬。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极轻叹息。
是惜玉。
他歪着身子,手肘支在案上,掌心托着那半杯残酒,琉璃杯在他指尖懒懒地转着。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玄衣人那玄铁面具的侧影上,唇角勾着那抹笑。
“啧,”他声音不高,带着点酒后的微哑和亲昵的埋怨,“我就说嘛,穿这么一身黑,戴着这劳什子面具,往这金堆玉砌的地方一坐,多扫兴。知道的,说您老人家驾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收账的呢。”
“收账?” 玄衣人开口,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倒是个好说法。”
他顿了顿,在惜玉笑意渐深的注视下,继续道:“看来,有人是忘了,自己还欠着几笔……旧账未清。”
“旧账啊……” 他拖长了调子,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陈年旧事,提它做甚?多伤感情。”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还是说,您今日坐过来,就是特意来提醒我这‘顽童’,该……还债了?可那债,谁能分得清谁欠谁得更多吗?”
宋微生感到气氛不对,于是对玄衣人开口:“阿兄?”
“何事?”
玄衣人看向宋微生,惜玉垂了眸,自顾自喝酒。
“方才见阿兄坐下,忽而想起我们初遇之时。彼时阿兄说我容貌似你阿弟。这些年,一直未曾问过,那位……令阿兄挂怀的阿弟,究竟是何种性情?”
“与你一样。”
“与我一样?那可真是巧,我的容貌性情都与他相似……”
玄衣人搁下了酒杯。
杯底与玉案相触,一声轻响。
良久,他才开口:“相似,未必是幸事。”
“他一生所求,不过是寻常二字。寻常人家,寻常日子,寻常终老。可他遇到的,偏偏是我。”
“我给他的,从来不是他想要的。我护住的,从来不是他在乎的。直到最后,他替我挡了那一下,对我说让我此后向善,可我本就不是好人。”
“哦?”惜玉慢悠悠地转过脸,琉璃杯停在唇边,眼中笑意冰凉,“你倒也有点自知之明,不是好人?不是你阿弟是爱你还是恨你?”惜玉带笑看着玄衣人。
“爱也罢,恨也罢,总比你爱恨不自知的人好。”
惜玉嗤笑出声,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
“我很自知,我恨你,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玄衣人静默地看着惜玉,忽然,极轻地摇了摇头,仿佛在看待一个无理取闹又无可救药的孩子。
他伸出手,拿起惜玉面前那只空了的琉璃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抹。
杯壁上凝结的最后一滴酒液,在他指腹下化作一缕极淡的白烟,消散无踪。
“恨意若只能靠言语反复咀嚼,便与这杯中残酒无异。”他将空杯放回惜玉面前,声音平淡无波,“初时浓烈,挥发了,便什么也不剩。”
“你若要杀我,我恭候。但别让我等得太久。”
“阿兄。”
气氛剑拔弩张,宋微生急忙开口。
玄衣人目光才惜玉身上移开,望向宋微生。
“阿兄曾说待我能力出众时方能知阿兄名讳,不知我现在能否知晓?”
“还是不够格。”
“可哪里有弟弟不知兄长名字?”
玄衣人沉默。
良久,才开口:“漠渊。”
“什……什么?”宋微生未想到他会开口回答,而且他的声音很轻。
“漠、渊?”惜玉语气玩味地重复,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将这两个字缓缓吐出。
“惜玉公子为何要再重复,是因不是阿兄本名吗?”
“不是,只因许久未听他说自姓名,有点耳生罢了。”
“他这名字与他人一样,冷漠无情,心思深不可测,你说是吧,漠——渊——”
“总比你那名字好,惜、玉?”
“玉易碎,再珍惜,也难保长久。”
“遇你这种人,是可惜,可惜我这块美玉。”
“美玉?”
漠渊将空杯搁回案上。
“醉话罢了。”
“是啊,可……醉了才好,醉了……就什么都忘了……”
“能忘掉?”
“忘不掉,能怎么办?”
漠渊没有答。
他只是将那只空杯从惜玉面前取走,换了一只新的,斟满,推回去。
酒液微晃,映着满殿烛影。
惜玉垂眸看着那杯酒,良久,笑了一声。
殿中仙乐不知何时换了一支,舞姬换了新的一批,水袖收成流云。
太子已回到主位,正与近臣低声交谈,只是时不时向这一席投来一瞥,极快,又极慎重。
燕玄烨没有再往这边看。
叶宜晚倒是看了几眼,目光在惜玉和漠渊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宋微生身上,带着点问询的意味。宋微生轻轻摇了摇头,她便不再多看,执起酒樽,与邻座攀谈。
席间渐渐恢复了觥筹交错的声响。
惜玉仍没有喝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