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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倒计时

傅君长的身体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不对的。不是咳血,不是虚弱,是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像种子发芽,像冰融化,像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醒了。它在他身体里长大,撑得他胸口疼。他没有告诉她。他坐在火堆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看着她的睡脸。她的眉头是松的,她没有在做梦。他笑了。然后他咳了一下。很轻,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没有在意。他又咳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没有动。他等她睡着了,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走到远处。他蹲在草丛里,咳了很久。血从嘴角流下来,黑红色的,滴在土里。他把血擦干净,走回去,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重新握在手心里。她没有醒。他看着她,笑了。然后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他们继续走。她走在他前面,走得很慢。他跟在后面,也很慢。她的白发在风里飘着,像雪。他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那时候她在逃,他在追。现在她在走,他在跟。他笑了。然后他咳了一下。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的,不是枯井那种黑,是星星那种黑。有很多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君长,”她说,“你怎么了?”

“没事。”

“骗人。你的脸很白。”

他没有说话。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的。她把手收回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高兴的亮,是那种——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很疼的那种。

“君长,你疼吗?”

“不疼。”

“骗人。你的手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不抖了。她把他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热。她把他的手握紧。他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两个人站在荒野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一起,手握着,谁都没有松。

她想起青玄子说的话。很多年前,在青岩山上,在道观里。他说:“你的命,和傅将军的命,是连在一起的。分开,都活。不分开——”他没有说下去。但她听懂了。不分开,两个都死。她站在那里,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也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没有告诉他。他也没有问她。两个人站在荒野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

“君长,”她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替我扛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不后悔。”

“你会死的。”

“死就死。”

她看着他,眼泪流出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他把她的眼泪擦掉,手指碰到她的脸,凉的。他没有缩回来。

“念卿,”他说,“你不会死。”

“你也不会死。”

他没有说话。她把手握紧了一点。他也把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站在荒野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拢好,放在她耳边。她没有躲。两个人站在一起,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等到了的那种。

“君长,”她说,“我们回建安。”

“嗯。”

“回镇北侯府。”

“嗯。”

“去看那株白梅。”

“嗯。”

她笑了。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也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两个人走在荒野上,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走着,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她不知道他还能走多远。他也不知道。两个人只知道,要走。走回建安,走回镇北侯府,走回那株白梅下面。走到走不动为止。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

天界。九宸殿。玄渊站在窗前,看着人间的方向。他看见了他们。两个人走在荒野上,手握着,白发如雪。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宿衡。”他叫。宿衡从殿外走进来,站在他身后。“陛下。”“他还能扛多久?”宿衡沉默了一会儿。“两个月。最多两个月。”玄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云海。风吹过来,把案上的卷轴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陛下,”宿衡说,“有办法救他。”

玄渊转过身,看着他。“什么办法?”

“虚无之力需要容器。他扛不住了,就要换一个容器。”宿衡的声音很轻,“换一个能扛得住的人。”

“谁?”

宿衡没有说话。玄渊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说——我?”宿衡低下头。玄渊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很久没有笑过了。“你总是说不知道。”宿衡没有说话。玄渊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容我想想。”宿衡站在那里,看着他。风吹过来,把案上的卷轴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瑶池殿。云夕站在窗前,看着瑶池里的青莲。青莲谢了,花瓣落在水面上,漂着。她站了很久,久到素霓来给她披衣裳。“殿下,夜里凉。”她没有动。“殿下,您在想什么?”“在想殷临。”素霓没有说话。云夕转过身,看着她。“素霓,你说,殷临为什么不回来?”“殿下,殷将军有他要守的人。”“他守的人已经有人守了。他为什么不回来?”素霓没有说话。云夕转过身,继续看着青莲。“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就像我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素霓低下头。云夕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下界。苏念卿和傅君长走在一片荒野上。天快黑了,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天烧成红色。她走在他前面,走得很慢。他跟在后面,也很慢。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他瘦了很多。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君长,”她说,“你累了吗?”

“不累。”

“骗人。你的腿在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腿确实在抖。他把手指按在腿上,不抖了。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上来。”“不用——”“上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趴在她背上。她站起来,背着他,走在荒野上。她的背很窄,挡不住风。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是白的,像雪。他闭上眼睛。她的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安心。他笑了。她没有说话。她背着他,走了很久。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歇好了,继续走。她不知道她还能走多远。她只知道,她要走。走回建安,走回镇北侯府,走回那株白梅下面。走到他好起来为止。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好起来。她只知道,她要走。她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来了,久到月亮升起来。她走不动了,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她把他放下来,让他靠在她身上。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君长,”她小声说,“你不会死的。”

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他靠在她身上,也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两个人靠着树,睡着了。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去拨。她也没有去拨。两个人睡着了。他们不知道,他们还能走多远。他们只知道,要一起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都笑了。他们睡了很久。他们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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