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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君威埋忠骨

行宫外,柳絮纷飞如雪。宋让攥紧父亲临行前给的鎏金令牌,指节泛白。为收集情报,他不动声色地替换了京城到行宫路上几处要冲的守卫,在宫门前依旧被拦下——那些身披明光铠的羽林卫是天子亲军。

“边军报!”宋让突然提高声调,摆出八百里加急的架势。守卫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快步去请主将。

不过半盏茶功夫,陈子瑛按剑而来,腰牌上“千牛备身”四个鎏金大字赫然彰显此人身份。宋让立即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游击将军宋让,见过陈千牛。”玄铁令牌在掌心沁出冷汗。

陈子瑛接过令牌时,指尖在“祁国公”三个篆字上摩挲片刻,忽然将令牌收入怀中。

这个动作让宋让心下了然——看来要面圣了。穿过九重宫阙时,陈子瑛走在前面见这后生紧随己后,不张望也不搭话,陈子瑛突然驻足:“宋将军不是第一次面圣?”

“三年前上元节,蒙赐紫宸殿家宴。”宋让答得恭谨,眼角余光却将宫墙上的连弩暗哨尽收眼底,“下官忝列。”

殿内龙涎香氤氲,天子未束冠带,一袭素纱中单半敞着,像只慵懒的豹子倚在龙纹凭几上。陈子瑛奉上令牌:“陛下,宋让将军到了。”

天子缓缓睁眼,目光如刀:“长高了。”他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朕记得你本该是参军?朕几次嘱咐你父亲,你儿子军中拔群屡立奇功,应擢、当擢,都被你爹按下了,直到...“忽然轻笑一声,“直到朕直接下了道明旨。“

宋让单膝触地:“臣谢陛下隆恩。”

“游击将军好啊,机动灵活,神出鬼没。”天子忽然起身,亲手将令牌系回宋让腰间,玄色广袖扫过青年将军的箭袖,“朕要的不是仪仗队里的花架子。”系带的手指突然收紧,“是要能神兵天降的利刃,懂么?”

殿角铜漏滴答,宋让能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

天子指尖摩挲令牌的动作忽然一顿,那枚鎏金令符在烛火下泛着血色的光。“汜水的雪,化尽了吗?”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宋让后背一紧,他想起回京前与父亲在明月山口看到的最后一场雪,春日融雪混着战场上的血水渗进了砂砾。

“回陛下,戈壁滩上还有残雪。”他选择最稳妥的答法,却见天子忽然倾身向前,龙涎香扑面而来。“是残雪么?“天子轻笑,从案头推来一封塘报,“还是沙羌人的铁骑?”宋让瞳孔骤缩,心中骇然,塘报火漆上赫然是父亲的字迹,边缘还沾着黑褐色的痕迹。他太熟悉这种颜色,是血浸透纸后风干的印记。

“臣...”

“你父亲说汜水太平得很,肃州已在囊中,拿下伊州指日可待。”天子用指甲刮着火漆上的血痂,“可昨夜鸿胪寺却收到六百里加急,说沙羌大相带着金箭使者过了赤岭。”突然将塘报掷在地上,“这就是祁国公的太平!”

殿外传来羽林卫换岗的铠甲碰撞声,宋让盯着地上摊开的塘报,父亲熟悉的字迹间藏着只有他们父子才懂的暗记——那是个被刻意写错的“戍“字,里面多了一点。

这是他们约定的求援信号。“陛下明鉴。“宋让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愿即刻返回汜水!“

“不急。”天子却已靠回龙椅,袖中滑出半枚虎符,“朕要你先去趟平城。”虎符在掌心转了个圈,“府报说,有商队带着沙羌纹样的镔铁过了赤岭。”宋让浑身血液几欲凝固,平城与汜水呈犄角之势,若沙羌人真能绕过汜水防线将镔铁运至平城...

“臣斗胆。”宋让猛地抬头,“请陛下准臣查验父亲塘报的驿马鞍鞯!”

天子眉峰微挑,陈子瑛已捧着个沾满尘土的鞍袋进来,袋角被撕下几条布条耷拉着,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内里,那是父亲的求援信号。

殿内铜漏的水滴声愈发清晰,宋让盯着那半枚虎符,喉间发紧,隐约能尝到一些腥甜。

天子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每一声都似敲在他脊骨上。“平城的镔铁……”他嗓音低哑,脑中飞速推演着沙羌人可能的进军路线——若镔铁已入平城,则意味着汜水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父亲……

“陛下!”宋让忽地双膝匐地,甲胄与金砖相撞,发出响声在寂静的殿内几乎要刺穿鼓膜,“臣请携虎符星夜赴平城,三日内必查清镔铁来路!”

天子眯起眼,广袖一拂,案头烛火猛地摇曳,阴影在这位青年将军脸上明灭不定地跳跃着。“朕要的不是镔铁,朕要沙羌大相的人头,朕给你七日。”

天子倾身,龙涎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不然,你祁国公府上下三百余口,从此就去漠北陪你父亲看残雪吧。”

殿外惊雷炸响,初夏的暴雨倾盆而下。

雨幕中,陈子瑛沉默地递来蓑衣。宋让接过时,触到他掌心一道新鲜的刀痕——那是鸿胪寺密报的火漆印戳划出的伤口。“千牛备身要亲自拆急报?”宋让状若无意地试探。

陈子瑛按了按伤口,雨水顺着他的铁甲汇成细流,不紧不慢道:“陛下说,边关来的东西,沾了血才真。”他忽然压低声音,“平城驿丞是马家的人。”宋让瞳孔骤缩。马氏,当朝尚书令,正是力主与沙羌和谈的一派。

暴雨冲刷着平城驿站的青灰砖墙,宋让的玄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他望着檐角铜铃上凝固的血迹,已经到了城墙血迹都无暇顾及的程度了吗。“将军,马驿丞说库房漏水,要等雨停了才能清点货物。”守卫引宋让等人进屋,递上热姜汤时,拇指在碗沿敲了三下,两长一短的节奏,宋让了然,是祁国公府暗卫的接头信号。

子夜时分,宋让摸到马厩后的草料房。在湿透的苜蓿堆下发现了铸铁暗门,锁眼处沾着未擦净的朱砂,是工部军械司特供的防锈手段。

宋让看着严丝合缝得暗门愁着如何打开正想着要不要暴力拆卸时,发现锁眼形状奇特,试着将虎符放进去,竟严丝合缝。

宋让后颈沁出冷汗,这枚可调动西北十二镇的虎符,和它本不该触及工部密库,完全咬合了......那当年在汜水收到的天子朱批“特许军械司改制”敕令另有深意。

宋让打开暗门,被地底传来的金铁交鸣声惊骇得汗毛倒立,走进暗门,约莫三十步深的密道尽头,整面山壁被凿成兵甲工坊。

“将军。”序乙突然扯住他箭袖,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暗道岩壁上赫然刻着行军路线,看上去应有些年月,岩壁上的地图磨损大半,但还是能看出一些关键的关隘:西线标注赤岭,东线竟指向汜水后方的明月山。

宋让喉间涌上血腥气,父亲镇守的汜水大营,此刻怕是已陷入南北夹击之境。

数百柄沙羌弯刀正在淬火,镔铁纹路在火光中森森蜿蜒,角落堆积如山的皮甲,那是沙羌骑兵惯用的拼接牛皮。他盯着淬火工**脊背上的黥字,那是刑部上报“流放岭南”的官奴,秋决名单摇身一变成了地下兵甲坊的奴工。

“将军看。”序乙掰断半截未完工的鸣镝,桦木内侧的“将作监”火印灼痛宋让的眼,更是诛心,此乃专供羽林军的制式,如今却插在沙羌的箭囊里。

想到兵部奏报的“沙羌铁器皆购自西域”奏章,宋让倏尔想起曾随父亲上紫宸殿议政时,工部尚书李纯与中书令马幽已在殿中,稚嫩的宋让只能记住两人在蟠龙柱阴影里,垂手并立。

马幽,那位历仕三朝的老臣,竟将本朝秘传的冶铁术,做成砍向自己人的弯刀。此刻地底淬火池映出的,分明是马党“驱狼吞虎”的谋划:纵容沙羌吞并西北军镇,待两败俱伤时以禁军收渔利。

数百柄弯刀同时淬火的嘶鸣中,宋让听见心墙崩塌的声响:中书省批红的朱砂、行宫的恩威并施、叔父的待职、一道道调离中枢的旨意此刻都在铁砧上被锻打成叛军的獠牙。

帝王心术,寒冷刺骨。

宋让看到岩壁上描红的“明月山”三字,终于明白父亲那句没头没尾的“朝中有人买我命”何意:哪里是什么沙羌犯边,分明是盛阳城里的衮衮诸公,亲手把大雍江山切成块垒,换算斤两。

宋让步入那座“兵甲坊”,拿起一把弯刀,挑起一名黥面奴工的锁链,发现铁内侧的“御监”字样,这是专供内廷死士的镣铐制式。

“将军请看这个。”序乙用箭簇刮开岩壁表层,大块泥土青苔掉落,露出被刻意涂抹的敕令残文:“...特许军械改制事,着西北道监察御史宋...密查...”中间一块凹陷是被刻意凿去的名字。

帝王早在沙羌犯边前,就把宋家儿郎填进了这个死局。

宋让看着沙羌弯刀炸开的火光,逐渐明白:从父亲镇守汜水,到接任西北监察御史,宋家人一直是皇帝养在棋盘上的过河卒。

1.千牛备身:掌执御刀,为君主亲身护卫。

2.塘报:军事情报,发行报纸前驿站设有塘兵,沿途接替递送。

3.镔铁:古代的一种钢,把表面磨光再用腐蚀剂处理,可见花纹。

4.大相:为吐蕃百官之长,始于赞普岱处保南木雄赞时期,后被分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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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君威埋忠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