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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晟漠

延绥二十三年,京都洛华。

昨夜才下过春雨,街上板石相交处还淅淅沥沥可见湿痕,道旁两列官兵肃立如松,红花彩旗却绵延数里。

城门旁素日清闲的茶肆今日可谓座无虚席。

撩帘而入,蓦听红木桌上醒木一敲,满屋悉索便是一静,只见说书人精神矍铄,面带笑意徐徐站起:

“今个儿是将军归来的黄道吉日,天时地利,众宾聚此堂,老朽便为诸位讲那一段‘骁鹰碎珠’——”

台下瞬起喧嚣,好声一片,老先生于是醒木又拍,把头一晃缓缓道来:

“遥知那日甲光向日,旌旗蔽空,却是敌方势气熊熊,那我方呢,援兵未至,又被火吞粮库……”

那是二十一年。

拓漠安定数年兀然暴起,长秋关两日沦陷,供给赤化锦西的粮仓被须臾烧尽。

烈红大火漫天硝烟下是赤化将破的城门,锦西哭嚎的绝境,就连京都都人心惶惶的程度。

是回京路上的年轻将军连夜折回,粮绝之际亲率绶风军精锐百余绕后入敌营。

据说当年箭风血雨中,仅弱冠余的年轻将军危立欲坍哨塔劲拉满弓,寒眸纵掠锐锁敌将,以一支穿云箭破空直刺老贼盔顶红珠,终了战局。

——遂民称,“骁鹰碎珠”。

两年前从北疆一路南传,至今早已老少皆知,却又在老先生嘴里像被说活了。

“……只听那“唰——”一声!箭矢破空穿过重重兵刃滚滚烟尘,拓漠小儿盔前的宝珠是应声!

——糜碎!……”

他的嗓音铿锵有力,管弦奏乐拟甲枪,讲到激动处更是慷慨激昂群情汹涌,赏钱八方来,掌声如雷鸣,好不热闹。

近乎无人注意到满台堆叠的赏钱里忽而多了一只流纹布囊,绳结松散,隐约窥见里头点点甲光似的银白。

老板娘眼中笑意未散,愣神看去,却只看到一只修长如玉的手隐入喧嚣人群。

流云缓动,扶光轻落。

一隅茶馆里的故事将近尾声,众人都听得凝神,石青色棉帘忽然被猛掀起,流风滚入,一红面小厮探进头来,喘着粗气梗脖高喊:

“将军过接官亭了——!!!”

台侧一张方被端起的瓷碗像被吼声震动般颤了一下,澄澈浅绿的茶水漾起层层涟漪。

音落不过几息,馆外一声声昂扬怀情的喊叫便此起彼伏。

“能见着了!”

“快出来啊,这边愣着干嘛!”

“别搡我欸!!!”

“将军英武——”

安坐的人们推搡着就朝外涌去,就连说书台上正要收尾的老先生愣神之后也是一卷长袍从台上跨下,笑着几步跟了出去。

须臾间万人空巷。

柜台后的老媪笑着缓步走出来,却见空荡的说书台西南侧,一桌四人整整齐齐,一个没走。

——其间两人正手忙脚乱搬长凳上不慎倒下去的书箱,编书卷册滚散在地,他们嘴里叽叽喳喳哎呀这噢哟那,慌慌张张地捡拾收拾。

另两位看着不是一道的就沉静许多,左面的公子银冠束发,衣着敞亮富贵,手里捞着瓜子正蹙眉望着另一位说话。

边上那位却是在看地上捡书的二人,也不知听没听。

他面容掩在斗笠垂下的青纱后不甚明晰,却瞧得出身姿卓越,一席雪衫边镶青蛇银纹,骨节分明的手贴着青黑瓷碗有一搭没一搭轻扣着,格外白皙。

老板娘蓦地识出了这双手,是那位阔绰赏银的公子。

青纱微动,他的视线忽而从侧旁两位书生身上移了过来,老媪正觉冒犯要移开眼,就见对方弯眼冲她笑了一下致意。

眸色如冬日染了一夜霜雾浅浅化开涟漪的青墨。

端的是眉峰舒朗俊秀,面色莹白如玉。

“——哎!二位公子竟还在!”

埋头的书生鼻尖一颗黑痣醒目,起身看到两人眼里直放光,他一把将手里书籍塞给身边伴行侍读,热切地望着二人:

“方才听书时就想说二位气度不凡,却碍于先生尽兴没能说上话。在下梁殊,梧安人士,此番是进京赶考来。”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赧然,却不碍话头:

“额,说来惭愧,我二人仰慕将军之名已久,出行前却耽搁了,未来及为将军备上献礼,不过方才听二位在老先生讲到北疆父老乡亲为将军践行那段时颇有感慨,不知是否知道些将军的喜好,我等速去置办!”

那书生说话跟倒豆子似的,葵宣嘴都来不及张,他就语毕了,又瞪着双热切的眼等回复,一副又急又盼的模样。

外头声音嘈杂,这一方桌面却静悄悄地,就连蹲在地上收拾书册的伴读都放缓了动作竖起耳朵。

“……”

葵宣:他哪里是颇有感慨,他是在劝太子殿下别非要和那民望滔天的大将军唱反调。

黑瓷盏被轻轻搁置在木桌上,发出“笃”的声响,伴着太子殿下轻促的一声笑。

葵宣苦恼的面庞上慢慢出现几分空白,心道完了。

短短几秒的功夫,他的思绪就到九霄云外飘了一阵,比如自己为何想不开没一开始便将这茶桌包下,以至现在要和这二位瘟神坐一块儿。

——或者直接包下这茶肆也行。

比如若是日后这个叫梁殊的瘟神有机会知晓眼前这位他唐突提问的是真真切切的东宫之主,想必也会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再比如,要论那功过千秋的大将军有什么喜好,偌大朝堂恐真就只有太子殿下能说上两句,然而时过境迁,自那位将军年前三请四邀也拒不回京出席太子殿下的及冠礼,再至东宫尽数退回将军府贺礼,那位曾经于宫中住过数年的将军就成了“谈不得”。

葵宣正竭尽脑汁想该怎么圆,却听边上传来清润平稳的嗓音:

“大将军的喜好可得问到绶风军中去,京城怕是无人知晓的。”

在座的人皆是神色一愣。

说话的人眼尾被睫翼拖得长长的,一双乌黑的眸子望定什么时,总叫人觉出股异常的认真,葵二公子倏地气血上涌,险些就要伸手去捂殿下的嘴。

绶风军,那是曾经的君扈老将军与先帝共征大郦江山的左膀右臂,是与如今的年轻将军一同从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利刃寒甲,谁敢贸然去问。

只是还未待他攒够胆,就又见自家殿下漂亮疏朗的眉眼一弯,略感惋惜道:

“只不过这时再去购置,等回来别说献给将军,怕是连大道的边都挤不上去。”

棉帘应和似地被门口跑过的人掀起个小口。遥听军队高奏凯乐,百姓呼声朗朗上云霄,渐次有序由远及近。

他便在这撼人的声响里坐正后仰,漫着笑意抬腕示意官道方向。

梁殊从愣神中醒悟,心道也是,只当方才几句就是玩笑话,便附和着干笑两声。

伴读倒是麻利地将东西塞回书箱,匆匆检查了下东西没少,道声打扰就拉着自家爷撒腿赶了出去。

破霄的“将军神武”几字在棉帘拉开时清清楚楚闯进屋内。

燕昭洛却在人走后神色一敛,抬指勾下笠纱,起身朝茶肆后门走去。

葵宣只得跟上,装作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悄悄睨着太子殿下青纱掩盖下的面色。

他叹着气掩上身后嘎吱作响的门,对着太子殿下的背影又重重叹气,太子殿下没理,他就三步一叹。

就这么一直到第五声,燕昭洛终于出声了:

“今夜宴席,少府二公子理应要出席。”

语气如与那书生说话一般无二,清清浅浅,温润无瑕。

葵宣从中辨不出喜,却也没辨出恼来,当即轻咳一声表态:

“家兄有令,太子殿下若是不去,我便也不必出席。”

——所以殿下您快回宫吧。

“噢,那便随本宫走吧。”

“……?”

眼看离宫门是愈来愈远,即便来时做好了准备,葵二公子对是否出席晚宴也无甚挂念,却不免还是带有几分挣扎:

“殿下,真不去吗,听说四皇子还命人备了一堆厚礼要亲近……”

他话音越来越弱,最后的“将军”二字几乎被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太子殿下停下了。

一街之隔外礼乐欢呼高昂,显得这侧小道格外冷清局促,通口外能望到尽头乌压压的人群,也隐约见到人群后强装肃正也掩不住欣喜的兵卒。

逼仄的巷道将一大一小两条街道隔得恍若异世,饶是葵宣见惯了达官显贵,也早知晟漠将军北疆一役近乎是救国于危难,一力挽苍穹,面对这阵仗也有些被撼动。

他侧目去辨燕昭洛的神情,尽管隔着青纱有些模糊,但确信没有怒气也没有厌恶。

或许宴席又有……

太子殿下语气间透着淡然无谓:“四弟有本事便亲近,与本宫何干。”

葵宣面如朽木:什么叫有本事,人家多少有心了。

葵宣眸如死水:“……您就不怕被诟病吗?”

燕昭洛已经收回了望向巷道的目光:“那又如何,不差几句。”

“……”

太子殿下素日不是这般放任自流的。葵宣确信了今日殿下心情不太好,可默了一瞬,还是得将自家父兄交代的话说清楚:

“殿下,不一样,将军回来了。”

两年前赤化危机方破,十六岁封郡王的君霄玦人都没来得及回,绥宁帝便一纸诏书送去北疆,赐国姓,封单字亲王。

此番彻底肃清了北漠外族正式归来,多少朝臣私底议论纷纷,若是四皇子能够借此机缘把握得当,东宫那数年的根基怕就得动荡了。

“您难道不知朝中那般说辞吗,与将军是断不能交恶的。”

又路过的巷口呼啸过一阵早春的穿堂风,日头的暖意忽然被吹散。

卷得衣袂翩跹,掀起青纱半角。

朦胧间隙里漏出底下人莹白的下颌,在屋外敞亮的光线下显得几分苍白,燕昭洛掩袖半真不假轻咳两声,脚下慢了两步。

又有戏了!

葵宣心底又升腾起几分期望,刚要一鼓作气再接再厉,就见太子殿下素白的指随意地勾了勾:

“你穿的多,来,给本宫挡挡风。”

“……”

“前几日倒春寒,近日身体倒是不适。”

葵宣张了张嘴,忽然念及什么,眸色一暗,低头又将话咽了回去,倒是尽职尽责地挡起了风。

半晌,憋出一句:“谁让您不多穿些。”

燕昭洛哂笑一声,没再作答。葵宣终于闭了嘴,便这么亦步亦趋跟着踩过幢幢街边房舍的阴影。

约莫半刻钟后,两人来到东南的城门口。

方踏出小道,侧方却是乍起流风。

远处屋檐上蓦地飞扑下来一只十来公分的昳丽禽鹊,蓝灰瑞斑尾羽长长缀在身后。

燕昭洛侧眸透过薄纱粗略扫了眼,便随意地曲指微扬。

掠来的禽鹊精准勾住主人指关,扑腾着羽翅鼓起好一阵风才清脆鸣过一声,头颅微微侧着去蹭燕昭洛抚去的手心,褐红色的眼珠灵动打转。

奈何葵宣眼神还没来得及在它身上停留,就见殿下的爱宠贴了个空,随即自己被一股猛急的力道唰地拉去几步。

回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太子殿下左侧。

遥遥的,他看到了空荡的街道另一头,民众跪了一地,回京的将军大人一身盔甲凛凛骑在领头黑马上,眼神似乎往这瞥了一眼。

其实根本也看不清楚,但是那种战场久经下来的威压气场,是和距离没关系的。

特别是自己不仅没劝动要溜走的太子殿下,还在一起跑路的道上,心虚。

葵宣:“……”

他还感觉自己在这温暖的日头下忽然有点冷,被勤勤恳恳跟着许多年的殿下当挡箭牌了,心寒。

葵宣:殿下,那个……您好像是戴了斗笠的……将军大人看不到您[爆哭]。

太子殿下云淡风轻: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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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晟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