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
啪嗒。
踏。
玩家走过小道，眼眸沉寂，周围是业已昏黄的叶，在风的吹动下在空中纷飞，一直到地面铺上金色的绒毯。
每一步，都会踏碎银杏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生命最后的哀鸣。
周围不少人正在拍照，捡拾着黄叶，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
不知不觉，现实已至深秋，凉风比雪先一步席卷他的生命，让他不由得心脏发凉。
玩家和父母回趟家收拾收拾之后，便独自一人前往gamer的线下签售会。
一枚黄叶落在了漆黑的发顶，枯黄得如同濒死的蝴蝶，边沿泛着焦黑。
玩家将它拿下，在手中轻轻一捏。
混着土壤与尘埃，它破碎在地。
他不想让爸妈担心。
玩家的生活受到了概念化的影响，哪怕前一刻医护人员还在恭喜他概念化的稳定性，现在的他已经高兴不起来了。
什么叫稳定？
稳定地被影响吗？
他到底是什么的概念化？
敬康宁沉默着，缓缓走向前。
突然，眼角余光，瞥到了一撮细小的毛细血管混杂在满天的黄叶之中。
一撮……毛细血管？
心下一惊，寻着方向望去，他看到了一坨熟悉的血肉组织正躺在一棵银杏树下，被部分黄叶覆盖着身躯。
不……不是血肉组织……那是人，那是一个人形。
戏子秋。
他像是感受到了玩家的视线，晃了晃端脑，扫去了一身的黄叶，露出了前额叶和部分顶叶，露出视神经、动眼神经、舌咽神经、面神经……
玩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模拟出来的第三脑室与第四脑室之中流淌的脑脊液。
白质像花一样绽放，毛细血管密密麻麻分布。
几乎几乎，无法识别出他的面部表情了。
概念者，概念越深化，就越能感受到其他概念者具有的特定“感觉”。
戏子秋作为“血肉”的感觉，却仿佛超越了“血肉”概念本身，清晰地传递到了玩家这里。
其他人看戏子秋，就只是普通的妹妹头帅哥……他得表现得正常点。
“你也去参加gamer的签售会？”
敬康宁驻足，面色如常地询问。
“不，我只是想要看银杏。”
算得上正常的悦耳声线，隐隐存在骨质摩擦与血肉鼓动的低沉声响。
那个……人，“半坐”在银杏树下，“抬头”“望”着天，看上去也许是呆滞的。
也许，正在回忆过往的什么事。
整个“人”瘫在银杏叶堆里，也不嫌脏。
沾一身银杏果就老实了。
敬康宁腹诽着，佯装没察觉到对方身上的概念化，直接踏步向着前方的会馆中走去。
一层层厚重的银杏叶漫上脚踝，每一步都踏断了叶片的脊髓，留下一片落叶的哭嚎。
人群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嬉笑声、交谈声不绝于耳，大多是在表达面基gamer的兴奋。
敬康宁知道齐科明应当也会来，但是他选择独自一人前来，而非像过往那样约着和基友一起。
踏入会馆，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喧嚣的人群，右手手指逐渐合拢，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不想跟齐科明联系。
也是概念化的影响吗……
宽阔的会馆，各种周边小摊，gamer的每款游戏都有专区，每个区都是独一无二的风格，敬康宁也在其中望见了属于进化游戏的深绿色粘稠装潢与属于ABO游戏的三色对抗式展示。
玩家在会馆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急着去二楼和gamer面基，不知不觉走到了《绝赞ABO游戏》专区的边沿。
来来往往的人甚至都煞有其事地戴了颈环，贴了抑制贴，时不时语擦几句，然后一起被彼此的样子逗乐，玩着ABO的梗，不亦乐乎。
门口就有发抑制器周边的服务点，甚至还有“随机抽取你的性别”的老虎机。
敬康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萌妹抽到了大猛A的身份，立刻代入角色开始对周围闺蜜摆出猛T的姿态。
又是一阵嬉笑。
无声地散开了些许信息素环绕在自己周围，敬康宁低垂着头，用刘海挡住自己的脸，黑眸静谧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偶尔也会看到一些coser，许多cos的还是熟人。
尽管他们被吹嘘成从游戏中穿越出来，敬康宁还是知道，那不是他们。
游戏中的npc，没有创世纪的美好与天真。
拉紧脸上的口罩，敬康宁顺势走到谷子铺旁边，一眼就看到了做工精致的生铭塔徽章。
墨绿色的高塔剪影，周围是一圈荧蓝的光晕。
再向周围看去，还有纯金色的勋章，上面刻着暗红色的“Dgnr”，周边环绕着一圈虺纹，一片一片蛇鳞细腻得犹如实质，令人胆寒。
“Dgnr”，Degenerate。
这是堕落堂的勋章。
比起生铭塔，堕落堂由于产业性质搬不上台面，所以家徽并不广为流传。
但玩家们还是可以在公式书上找到，并还原制作。
再旁边，还有九崇殿的五爪金龙勋章，荒谬论的仿佛是纯白色的勋章。
生铭塔、堕落堂、九崇殿、荒谬论，游戏内公认的四大势力，游戏外有趣的娱乐标签。
敬康宁站在铺子前，伸手捏起一枚荒谬论的勋章，盯着它那诡异的颜色，不由得，想起了征瑛擂台赛最后的场景——
那仿佛是白的，高速旋转的五角星，坠落人间。
那是游戏中“神”的象征。
那是gamer给自己安的身份。
突然，敬康宁突然感觉到有人撞了自己一下，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去，身边传来慌乱的道歉声：
“对不起对不——”
声音突然停住。
面前是一个扎着麻花辫，脸上有些许雀斑，眼睛却很亮的女孩子。
荒谬论○希尔塔。
也是……更是榭茵安。
她显然也认出了玩家，当即开口：
“宁——”
一个音刚蹦出来，她立刻捂住了嘴，眼睛东瞧瞧西看看，确认没引来什么宁神的粉丝，才松了一口气。
玩家戴口罩低头走肯定是不想被认出来的。
“希——榭茵安，好久不见。”
敬康宁思索片刻，先一步问候，漆黑的眼眸落到对方神采奕奕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
“好久不见，人与人的相遇是创世神大人的仁慈。”
榭茵安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双手在胸前虚握，指尖相对，从胸前向斜上方划弧推开，与此同时张开指尖。
这是予榭对创世神的赞颂手势。
她在游戏中，从未做过这个手势。
不过既然在gamer的签售会上遇见了她，她应当也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绪了吧。
这么想着，敬康宁不经意地询问：
“打算回游了么？”
榭茵安笑容微微敛去，
“也许……”
说罢，她的笑容完全消失，轻闭上了眼，再一次向伟大的创世神祈祷。
人来人往，不少行人嬉笑着，感叹着谷子和coser的还原度，一起喷着gamer不当人。
只有两人站在生铭塔的勋章之前沉默着。
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敬康宁别开目光，对着榭茵安挥了挥手：
“……一起去找gamer吗？”
gamer本人就在二楼，许多创世纪子民慕名而来，就为一睹精神小伙的线下真容。
依稀记得当年gamer在网上第一次露脸的时候所有人有多震惊，他的照片直接在网上疯传，不少人惊叹：
这癫子居然长得人模人样！
而且！还是！
小！
正！
太！
看着仿佛没成年！
而紧接着，比gamer长相更有梗的东西就出现了，那便是他的颜艺，狰狞的包子脸过于喜感，让gamer的表情包传遍五湖四海。
gamer震惊.jpg
“呃，好。”
榭茵安顿了顿，就接受了这个提议。
两个人一步一步走上中央的黄金比例修建的螺旋黑白台阶，一步一步顺着人潮而行，一步一步登上高层。
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大多是欢笑的；衣服的颜色鲜亮缤纷，在面前交叠成纷杂的色块，令人目眩神迷。
人越来越多，也意味着离gamer越来越近。
敬康宁凭借着身高优势看到了人群围绕着的中央大致的位置，步步向那处走去。
黑眸沉静，发丝黏着在视线前，黏腻的，甩不掉。
心中，那一直难以言说的惶惶不安感略有些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熟人面前的安定感。
gamer。
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只是一直没线下见过而已。
gamer虽然癫了点，但莫名的，他给敬康宁的安全感仅次于创世神阁下。
有一种，这个癫子什么都会告诉你，什么都不会瞒着你的感觉。
因为，“游戏”没理由伤害“玩家”。
“游戏”依托于“玩家”生存。
轻轻舒出一口气，敬康宁抬起眼眸，漆黑的瞳孔利用高等alpha的视力，轻轻松松穿过人山人海，摈弃色彩干扰，隔绝鼎沸人声，将心脏落到那处万分熟悉也万分渺小的身影之上，看那家伙像是得胜的将军傲慢地站在所有人的中央的台阶上，手舞足蹈，高谈阔论，一言引起众人愤，一句激起千层浪。那家伙踏着他那泛着荧蓝光的台阶，缓缓向上空飞去，周围环绕着仿佛是白的星星，那正高速旋转，如同灼日。
但是，
玩家身躯冰冷，
但是，
玩家后退一步，
请告诉我，
为什么，
为什么，
gamer正用眼外肌群——
校准着眼球——
将瞳孔
对准玩家。
★叮——★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响。
远方那人面部带有浅红色的弧状部位增大了弧度。
.
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