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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园

引子

民国15年,惊雨夜,上海

天蟾戏院的煤气灯烧得嘶嘶作响,将雕梁画栋映得一片昏黄。本该是锣鼓喧天的时辰,此刻却静得诡异——二楼正厢里坐着的那位,刚从皖北战场回来,枪膛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尽。

黎嘉珩靠在紫檀圈椅里,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手腕和腕上那只瑞士军表。他支着额,阖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满座宾客没人敢动。

英国怡和洋行的董事史密斯捏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积了寸长不敢弹;青帮“大”字辈的刘三爷端着茶碗,盖子碰着碗沿的轻微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申报》主笔沈墨生手里的钢笔在采访本上悬着,一滴墨渍在纸上洇开,像一颗黑色的心。

三个月前,蚌埠城外,这位黎少帅亲手处决了三个临阵脱逃的团长。据说行刑前,他还让军医给那三人打了强心针——“要让他们清醒着,看明白背叛是什么下场。”

戏台上,《霸王别姬》唱到了最后一场。

扮虞姬的小云仙是上海滩正当红的坤伶,一身绣金蝶的鱼鳞甲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水袖轻扬,唱腔凄切:“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黎嘉珩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和着拍子。

小云仙旋身,珠翠叮当,下一句该是“君王意气尽”。

可她张了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许是连唱七场累哑了嗓子,许是楼上那道目光太沉太重,她竟将词唱颠了:“贱妾何……贱妾何聊生……”

然后才慌慌张张补上:“君王、君王意气尽……”

满场死寂。

连后台拉胡琴的师傅都停了弓子。

黎嘉珩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深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形状,此刻却冷得像腊月寒潭。他缓缓坐直身子,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头发毛。

“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唱得好。”

班主从后台连滚带爬扑出来,“扑通”跪在台前,额头撞在木板上砰砰作响:“少帅开恩!少帅开恩!云仙这几日染了风寒,嗓子实在……”

“风寒?”黎嘉珩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那就别唱了。”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前。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沉沉地压在戏台上,压在小云仙颤抖的身形上。

“嗓子坏了,就别吃这碗饭。”黎嘉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菜色,“戏唱不好,戏园子留着也没用。”

他偏了偏头,对身后侍立的副官说:“砸。”

副官“啪”地立正:“是!”

四个卫兵如狼似虎冲下楼梯,枪托砸在梨花木桌椅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台下宾客惊慌起身,杯盘倾倒,酒水泼了一地。小云仙瘫坐在台上,脸上的油彩被泪水冲花,红红黑黑一片。

第一张八仙桌被整个掀翻,茶具碎了一地。

第二张、第三张——

“且慢。”

声音从戏院西侧的甬道传来,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涟漪。

众人齐齐转头。

甬道阴影里,缓步走出一人。

月白杭纺长衫,墨绿团花马褂,手里一柄合拢的湘妃竹折扇。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生得一副极清隽的相貌——眉似远山,眼含秋水,鼻梁挺直如削,唇色淡若樱瓣。最妙的是通身那股气度,从容得仿佛眼前不是剑拔弩张的修罗场,而是自家后花园的茶会。

怡和洋行华人经理,陶倾灼。

上海滩无人不知的陶七爷——十八岁进洋行做学徒,二十二岁升买办,二十五岁已是英法租界两头通吃的角色。有人说他能让英国领事为他破例签发特许证,也有人说他在青帮“大”字辈里排得上号,更有人传他与南京方面有隐秘联系。

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

陶倾灼走到戏台前,先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滚落的茶盏——那是一只钧窑天青釉的杯子,已摔缺了口。他仔细看了看,轻叹一声:“可惜了。”

然后才抬头,望向二楼。

“黎少帅。”他开口,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今日庆功宴,本是喜事。为一两句戏词大动干戈,未免扫兴。”

黎嘉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鹰隼盯住猎物。

半晌,才慢悠悠道:“陶经理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陶倾灼展颜一笑,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冰面,连空气里的紧绷都似松动了几分,“只是觉得,天蟾戏院是申城百年的招牌,砸了容易,再建就难了。少帅日后若想听戏,恐怕寻不到第二家这样的去处。”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汇票——花旗银行的票子,最上面那张的金额,赫然是“伍仟圆”。

满座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大洋,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

“陶某愿以三年包银为礼,贺少帅凯旋。”陶倾灼的声音依旧平稳,“这戏园子,权当陶某代为打理。少帅何时想听戏,随时来,最好的厢房永远给您备着。至于今日这场……”

他转头看了眼瘫软在地的小云仙,又看了看满目狼藉的戏园。

“就算在陶某账上,如何?”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黎嘉珩的面子,又保下了戏园子,连赔偿都一并担了。

黎嘉珩盯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连副官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台下有人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忽然,黎嘉珩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饶有兴味的、仿佛发现什么有趣东西的笑。

“陶经理。”他缓步走下楼梯,军靴踏在木阶上,发出沉稳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人人都说陶七爷会做生意,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在陶倾灼面前站定,两人相距不过三尺。黎嘉珩比陶倾灼高了半个头,此刻垂眸看他,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扫过那张脸——从微蹙的眉,到轻颤的睫,再到淡色的唇。

“可惜,”黎嘉珩伸手,用食指轻轻勾起陶倾灼的下巴。

那动作轻佻得像在调戏戏子,可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本帅今日,不想听戏了。”

陶倾灼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但神色未变,连唇边的笑意都未曾减淡半分:“那少帅想听什么?昆曲?评弹?或是……”

“想听你说话。”黎嘉珩打断他,手指顺着陶倾灼的下颌线滑到颈侧,拇指轻轻按在那处跳动的脉搏上,“听说陶经理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洋人说成跪着的。本帅好奇——”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陶倾灼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这嗓子,唱起《牡丹亭》来,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一曲惊四座,满堂皆忘言’?”

陶倾灼瞳孔骤然收缩。

法国领事馆那场晚宴是上月的事,席间他确实应玛尔丹夫人之请唱了一段《游园》。可那是私人聚会,与会者不过十余人,且都是法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消息不该传到黎嘉珩耳中。

除非……

黎嘉珩一直在盯着他。

这个认知让陶倾灼脊背生寒,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少帅说笑了。那不过是酒后助兴,当不得真。”

“是么?”黎嘉珩直起身,朗声笑道,“陶经理太过谦虚了。”

他忽然揽住陶倾灼的腰——不是邀,不是请,而是直接半搂半挟地将他揽入怀中,转身就往门外走。

“既然陶经理这般大方,不如跟黎某回府喝一杯。我那儿藏着几瓶好酒,正缺个懂行的人品鉴。”

“少帅!”陶倾灼终于变色,折扇“啪”地落地。

黎嘉珩的卫兵迅速围拢,将两人护在中间,隔开众人视线。满园宾客目瞪口呆,却无人敢拦。

“黎嘉珩!”陶倾灼压低声音,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悄无声息抵在黎嘉珩肋下,“放手。”

那是他防身用的东西,淬过药,见血封喉。

黎嘉珩脚步不停,甚至低低笑了起来。他贴着陶倾灼的耳朵,声音里带着戏谑:“陶经理,你这刀片,杀鸡都嫌钝。”

话音未落,他已握住陶倾灼的手腕,拇指在某个穴位上重重一按。陶倾灼只觉整条手臂一麻,刀片脱手滑落,被黎嘉珩稳稳接住,随手塞进军装口袋。

“省省力气。”黎嘉珩将人半抱半拖地带出戏院。

春夜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黄浦江的潮气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停在门口,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

“请吧,陶经理。”黎嘉珩将陶倾灼推进后座,自己随即坐进去,对副官吩咐,“回枫林桥公馆。告诉秦慕川,今晚不见客。”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车窗外流动的街灯偶尔投进斑驳光影。陶倾灼迅速整理好被弄乱的衣襟,坐直身体,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

可他的呼吸微促,泄露了方才的挣扎。

“少帅这是要绑票?”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黎嘉珩点燃一支雪茄,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绑票?”他吐出一口烟圈,笑了,“陶经理言重了。黎某只是想交个朋友。”

“交朋友需要这般架势?”

“那得看交的是什么朋友。”黎嘉珩侧过头,目光在昏暗光线里格外锐利,“寻常朋友,酒桌上喝两杯便是。可陶经理这样的朋友……”

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指尖拂过陶倾灼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得请回家,慢慢交。”

陶倾灼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能听见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车外夜上海的喧嚣——报童的叫卖,黄包车的铃铛,舞厅里飘出的爵士乐。

这一切都隔着车窗,模糊而遥远。

汽车驶过外白渡桥,苏州河在夜色里泛着黝黑的光。对岸外滩的霓虹渐次亮起,汇丰银行大厦的穹顶在夜空里勾勒出傲慢的轮廓,海关大楼的钟声沉沉传来——

当,当,当。

晚上九点整。

十里洋场,不夜之城。

这里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交易,每扇窗后都有算计。洋人的军舰在黄浦江上游弋,青帮的香堂在弄堂深处烟雾缭绕,政客的承诺在报纸头条墨迹未干。

而军阀的枪炮,随时可能碾碎这一切浮华。

在这座城市的棋盘上,每个人都既是棋子,也是棋手。

黎嘉珩是执刀的手。

陶倾灼是穿线的针。

今夜之前,他们各行其道。一个在战场上攫取权力,一个在商场上编织人脉。本该井水不犯河水。

可命运偏偏让他在戏园子里,看见了那一幕——

陶倾灼站在那里,明明身处劣势,却从容不迫;明明可以用更圆滑的方式,却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昂贵的一种;明明被当众羞辱,眸中却仍保留着一丝不肯折弯的傲气。

像极了黎嘉珩少年时养过的那只海东青。

被铁链锁着,羽翼未丰,可眼神里始终有不甘被驯服的光。

他想看看,这只鹰,能飞多高。

也想看看,这缕穿堂而过的风,能否吹散他世界里积压太久的血腥味。

汽车驶入法租界,拐进一条梧桐掩映的安静道路。最终停在一栋三层西式公馆前,铁艺大门缓缓打开,庭院里几株玉兰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黎嘉珩推开车门,站在夜色里,回头看向车厢内的陶倾灼。

月光洒在他肩章上,将那颗将星照得发亮。

“陶经理,”他伸出手,不是胁迫,而是一个正式的邀请姿势,“请下车。”

陶倾灼静坐片刻。

他看了眼车窗外森严的公馆,看了眼庭院里持枪巡逻的卫兵,最后看向黎嘉珩伸出的那只手。

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这是一双握惯了枪的手。

陶倾灼缓缓挪身,握住那只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怔。

黎嘉珩的手掌粗粝,满是枪茧和旧伤。

陶倾灼的手指修长冰凉,带着薄薄的笔茧。

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此刻交握在一起。

陶倾灼下车,站在庭院里,仰头望着这栋建筑。二楼书房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纱里透出来,窗后似乎有人影晃动。

“这里原是法国商人的别墅,三年前我买下了。”黎嘉珩走在前头,语气随意,“一楼会客,二楼书房卧室,三楼空着。后院有个小靶场,陶经理若有兴趣,明日可以试试枪。”

“少帅客气。”陶倾灼跟上他的步伐,“只是陶某明日还要去洋行处理……”

“洋行的事,不急。”黎嘉珩在门前站定,回头看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既来之,则安之。陶经理,今夜漫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厅内灯火通明,壁炉里松木燃得正旺,噼啪作响。长餐桌上已摆好银制烛台和整套青花瓷器,红酒在水晶杯里漾着深红的光,像凝固的血。

一切周到妥帖,无可挑剔。

可陶倾灼知道,从踏进这扇门开始,他就踏入了一个局。

戏园子里是明局。

这里是暗局。

而布局的人,正站在他身侧,用那双深邃的凤眼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猎人捕获猎物时的兴味。

“请。”

黎嘉珩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陶倾灼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春夜的微凉,也隔绝了退路。

厅内温暖如春,烛光摇曳。

陶倾灼的目光,却不经意落在壁炉上方——

那里挂着一幅裱好的西洋油画,画的是怒放的桃花,灼灼其华。画技算不得上乘,可那桃花却红得刺眼,像泼上去的血。

画旁悬着一柄军刀。

刀鞘是黑色鳄鱼皮,刀柄镶着象牙,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而刀鞘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需得仔细看才能辨认:

清晏。

陶倾灼的指尖在袖中猛地一颤。

那是他的表字。

除了早逝的父母和已经离散的族人,这世上本不该有人知道。

更不该刻在他黎嘉珩的刀上。

第一章

民国十六年,秋。

江北战事方歇,黎家少帅黎嘉珩率部凯旋。

铁骑踏过金陵渡口,满城百姓夹道。男人们看的是旌旗猎猎、枪炮铮亮,心里盘算着这位少帅的兵锋能护江南几时安稳。女人们看的却是另一桩事——

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少帅,生得委实太过出众。

一顶军帽压着眉骨,帽檐的阴影恰好遮去了半张脸。可就是那露出来的半张脸,已叫人移不开目光——下颌线条如刀裁,薄唇微抿,唇色偏淡,鼻梁高挺如削,从帽檐阴影里勾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他很少笑,不笑的时候像一柄出鞘的刀,冷而锋利,让人不敢逼视。可你若见过他笑,便知那刀上开满了花——不是温柔,是一种比温柔更要命的东西。那是一张妙手丹青也绘不出的脸,是一张让男人嫉妒、让女人心碎的脸。戎装遮去了大半,只露半面,已倾国倾城。

街边的茶楼二层,几个女子趴在栏杆上,手里捏着绣帕,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待那马队行至跟前,其中一个胆大的,本想把帕子掷到少帅身上——戏文里唱的,英雄凯旋,美人赠帕,那是多么风雅的事。可真到了跟前,马蹄声咚咚咚地踏在青石板上,那马上之人目不斜视,冷得像腊月的寒潭,周身上下没有一丝烟火气。那女子手一抖,帕子没掷出去,反倒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那张脸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旁边的姐妹笑作一团,推她的肩:“方才不是你说要掷的?怎么到了跟前反倒怂了?”那女子捂着脸不肯松手,闷声道:“别说了别说了……”

卖花老妪拄着拐杖,笑呵呵地摇头晃脑:“乖乖,黎家郎君一过,我家孙女魂都飞咯。”

副官秦慕川紧随其后,将这些光景尽收眼底,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别过脸去,佯装看街边的招牌。

黎嘉珩端坐马上,目不斜视。打了胜仗,占了地盘,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那双漆黑的眼睛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捷后三日,秦慕川知少帅性好戏曲,早早订了金陵城最好的园子——挽澜阁。

这挽澜阁的老板姓林,名溯廷,说是前清翰林之后,偏偏不爱功名爱戏曲,花了十年功夫,把这挽澜阁做成了江南第一梨园。南北名角路过金陵,必要到此唱一出,才算没白来。

可今晚的头牌不是南来的名角,而是林溯廷亲自养出来的徒弟,艺名小云仙。小云仙本名方德泽,生得十分艳丽——眉是眉,眼是眼,五官样样出挑,可那种好看是看第一眼觉得惊艳,看第二眼就觉得少了些什么。像一幅画得太满的工笔画,处处用力,反而没了余韵。用行话说,就是艳,但不耐看。

黎嘉珩换了便装,着一件藏青色长衫,外头罩了件黑色大氅。没了那身戎装,那半张被帽檐遮住的脸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长眉入鬓,目若朗星,眉骨微高,眼窝略略深陷,一双眼睛漆黑如墨,瞳孔深处像是藏着化不开的霜雪。秦慕川跟在后头,心里嘀咕:少帅这副皮囊,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到的时候,戏还没开锣。挽澜阁里已坐满了金陵城的头面人物,有前清的遗老,有民国的议员,有洋行的买办,有报馆的主笔。二楼雅间的帘子都放了下来,只隐约看得见人影绰绰。

黎嘉珩进了正对戏台的那间雅间,把大氅解了扔给秦慕川,往太师椅上一坐,军靴习惯性地搁在栏杆上。秦慕川赶紧沏茶,又摆好了瓜子点心。

锣鼓响了。

方德泽着一身鱼鳞甲,头戴翎子,踩着鼓点上了台。身段是好的,扮相是好的,一开口,嗓子也是好的。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黎嘉珩眯着眼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秦慕川见他脸色尚可,稍稍松了口气。

可唱到紧要处,方德泽一个转身,水袖甩出去,本该接那句“嬴秦无道把江山破”,可他不知是紧张还是忘了词,嘴一张,竟唱出了另一句:

“汉兵已略地,大王意气尽……”

满座皆惊。

这词儿不对。《霸王别姬》里,虞姬拔剑自刎前唱的是“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那是全剧的点睛之笔,是虞姬诀别霸王前的最后一声叹息。可方德泽把“四面楚歌声”给丢了,直接把“大王意气尽”提前唱了出来。这一错,整出戏的魂都没了——虞姬还没拔剑呢,就先说大王意气尽了,那后面的诀别还怎么唱?

懂戏的老客们面面相觑,台下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黎嘉珩的脸沉了下来。

他没有犹豫,抬手,枪口朝下,“砰”的一枪打在栏杆上,木屑飞溅,弹头嵌进了地板里。

满园顿时鸦雀无声。台上方德泽吓得腿一软,翎子乱颤,扑通一声跪在了台上。

“霸王别姬都能唱错词,”黎嘉珩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整个戏园子,“你是糟蹋戏,还是糟蹋我?”

秦慕川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少帅您别生气,要不——咱们把这戏园子炸了?别伤人,就炸个台,给他个教训。”

黎嘉珩没应声,手指在枪身上慢慢敲了两下。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上跪着发抖的方德泽,正要开口——

雅间的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少帅好大的火气。”

那声音不急不慢,像三月里秦淮河上的风,又像老唱片里放出来的旧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从容。

黎嘉珩转过头。

来人站在雅间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出一个修长的轮廓——肩不宽,腰很细,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又挺直的竹。

他往前走了两步,灯光落在他脸上。

黎嘉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脸。

眉眼间像是笼着一层江南的烟雨。他的眉不浓,却弯得恰到好处;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尾鱼轻轻摆了一下尾巴;鼻梁秀挺,唇色偏红,不是胭脂的那种红,是天生带着血色的那种红。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里沁着的一丝翠。灯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把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衬得愈发浓烈——不是女子的柔媚,却比女子更勾人。像一柄裹了丝绸的刀,你明知道它锋利,却忍不住想摸一摸。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外头罩了件同色的大褂,料子是上好的杭罗,软软地垂在身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坠着一颗不大的碧玉珠子。那颗珠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一下一下,像在数谁的心跳。

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神情。他在笑,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讨好,也不显得傲慢。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不是冷,是空。像一面镜子,你看着它,看到的只有你自己。

陶倾灼在林溯廷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林溯廷拱手行礼,连声道歉,嘴皮子翻得飞快,将好话说了个遍。黎嘉珩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钉在陶倾灼身上。

陶倾灼似乎察觉到了,微微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里,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家常说话:

“少帅还听戏吗?”

黎嘉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把枪往桌上一搁,往后一靠,军靴从栏杆上收回来,交叠着搁在桌下。他故意拖着腔调,慢悠悠地说:

“不想听了。”

陶倾灼面不改色,唇边甚至还挂着那副淡淡的笑。他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片刻后又抬起眼来,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数自家珍藏的宝贝:

“那少帅想听什么?”

他顿了一顿,微微偏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空气中:

“昆曲?”

又伸出一根:

“越剧?”

再伸一根,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

“秦腔?”

最后一根手指拢上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是评弹?”

他每说一个,便微微偏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地给面前这位不好伺候的主顾展示货品。那样子从容极了,从容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刚开了枪的军阀说话。灯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线条勾勒得愈发分明——下颌线流畅得像一笔勾成的书法,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没说的话。腕上的碧玉珠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一颗一颗,像在打着什么拍子。

他抬起眼,看着黎嘉珩,嘴角那抹笑淡淡的,稳稳的,仿佛这雅间里那支还冒着烟的枪,根本就不存在。

黎嘉珩看着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猎手看见猎物时那种带着恶意的玩味。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我想听我们的好经理说话。”

陶倾灼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半寸。

黎嘉珩一字一句地说:

“陶经理能言善辩,游刃有余——还真是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是夸,可落在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陶倾灼当然听得出来。他只是微微笑了笑,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不卑不亢地回道:

“少帅谬赞了。不过是替林老板跑跑腿,混口饭吃。”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摸了一下腕上那颗碧玉珠子。那颗珠子转了一圈,又荡回来。

林溯廷在一旁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识趣地没插嘴。

黎嘉珩拿起桌上的枪,在手里转了个圈,忽然站起身来。

他没往门口走。

他走到陶倾灼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黎嘉珩比他高出小半个头,微微垂眼就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皮革的气息笼罩下来。

陶倾灼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迎上黎嘉珩的目光。

黎嘉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刀,这次的笑像是刀锋上化开的一滴蜜。

他侧过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戏不听了。”

顿了顿。

“陶经理,去我的庄园坐坐?”

陶倾灼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一次,颤得更厉害。

黎嘉珩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秦慕川已经机灵地把大氅递了过来,又飞快地跑到门口掀开了帘子。

陶倾灼站在原地,像是被人点了穴。

林溯廷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用只有陶倾灼听得见的声音说:“去吧,别让人家等。”

陶倾灼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经过黎嘉珩身边的时候,黎嘉珩忽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腕上那颗碧玉珠子。珠子转了两圈,细细的红绳勒在白皙的手腕上。

“走吧。”黎嘉珩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秦慕川已经备好了车,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挽澜阁门口,车灯照亮了金陵秋夜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秦慕川拉开后座的车门。

黎嘉珩没有先上车。他站在车门边,回过头来看陶倾灼。

秋风吹起陶倾灼长衫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挽澜阁门前的灯笼下,那暖红色的光笼在他身上,将他那张脸照得愈发不真实——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又像是梦里才有的样子。灯笼光映在他眼底,终于在那片空洞里点了一点点碎金般的亮。

黎嘉珩伸出手。

“请上车。”

陶倾灼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黎嘉珩的手指收拢,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一个滚烫,一个冰凉。

车门关上,引擎声响起。

福特轿车驶入金陵城的夜色里,向着城郊那座偌大的庄园开去。

大概就是两个开头都太喜欢了

先将就着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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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