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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后母之谋

李令双回府后仔细包扎了伤口,所幸只是皮肉之伤,上好药止住血,便已无大碍。

次日午后,阳光和煦温暖,碎金般洒遍庭院。她正静坐歇息,便有衙役登门相请,只说是江彧在县衙,有话要与她面谈。

她跟着衙役一路前行,穿过肃穆前堂,转过雕花木影壁,沿着朱栏抄手游廊徐徐踱步。廊下清风拂面,携着淡淡草木气,静谧安然。

行至二进院落东侧,便是江彧平日处理公务的签押房,房门紧闭,透着几分公务场所的沉静。

衙役行至门外便驻足止步,抬手轻撩起房门口的棉帘,垂手静候。

李令双抬步走入,一眼便望见临窗书案后的人。

今日他一身浅石青官袍,腰束同色玉带,身姿卓然如青竹立雪,清隽疏朗。暖阳自雕花窗棂倾泻而入,在他肩头笼一层浅金柔光,衬得那清冷眉眼愈**廓分明。

眉峰如削,鼻梁挺括,唇线利落,周身依旧覆着生人勿近的沉敛静气,偏生这般模样,只一眼,便教人移不开视线。

听得脚步声近,江彧缓缓抬眸。

目光落至她身上,淡淡颔首,算作招呼。

屋内另外两人见状,亦起身见礼。

一番互通姓名,李令双才知,魁梧黝黑的是绥州卫巡戟使何冲,精干短须的是县衙主簿王袂。

她依礼颔首,在旁侧椅上静静落座,垂眸敛神,不多言语。

江彧转眸看向她,声音清和。

“昨日掳走你的人,已经审清。”

他顿了顿:

“此事,与你继母刘氏脱不了干系。她入了光明教,正是她引的歹人,对你下手。

李令双指尖微顿,眉心跳了一跳,却没出声,只静静听着,垂眸听他继续说。

江彧望着她,目光放得轻缓,似是怕她骤然听闻,心绪难平:

“所幸康哥儿无意间撞破她们密议。那孩子年纪尚幼,却心性端正,辨得是非,寻到我面前,一五一十,尽数说了。

“也多亏你沿途遗落的钗环留下踪迹,两相佐证,我们才能这般迅速寻到你的下落。”

李令双睫羽轻垂,心底并无太多惊痛翻涌。刘氏本就不是她的生身母亲,这些年她早已不奢求半分亲情,只是未曾料到,那人的心肠,竟狠戾到这般地步。

她缓缓抬眸,声线平静无波:“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江彧眸色微沉,语气公正而肃然:“按律,她构陷亲眷,勾结邪教,理当重惩,秋后问斩。”

李令双默然片刻,终是轻声开口:

“刘氏犯下大错,触犯律条,本就该受责罚。只是康哥儿虽能大义灭亲,可心中必然日夜煎熬,难安难宁。若是连生母也一并失去,这孩子往后漫漫余生……便只剩孤身一人,孤苦无依了。恳请大人,能否对她从轻发落?”

江江彧看着她,眸中微动:

“既是苦主有心网开一面,便依你。”

这时,何冲重重一捶膝头,粗声道:“这刘氏当真糊涂!竟与邪教勾结,谋害自家姑娘。”

他转向江彧,眉头紧锁:“江大人,说起这光明教——他们盘踞在淞河沿岸,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着实难缠!”

“咱们丰安县的兵去剿,他们就窜到景县地界;景县的兵来了,又溜回丰安县。”

“专劫过往客商,掳来的钱财,大头养着那群亡命徒,小头便拿去蛊惑沿岸那些眼皮子浅的村民。”

“咱们多次围剿,人还没到,消息就先漏了,贼子早被那些愚民藏得严严实实,根子难除啊!”

主簿王袂也捻须补充:“这伙贼人平日多是民夫打扮,混迹乡里难以分辨。”

“他们毕竟打着邪魔歪教的旗号,其中也有不少人身着衲衣,假冒僧侣,四处招摇撞骗,甚至剃度伪装,与真僧人无异。”

“下官还听闻,近来光明教里来了个妖女,据说擅用邪术,能杀人于无形,会……会那摄魂夺魄的勾当,甚是骇人。”

李令双听得暗自惊讶。

何冲说完,屋内一时陷入沉默。面对这样一股狡诈又扎根乡里的势力,似乎都感到棘手。

片刻后,江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对此,我有三条浅见。”

何冲眼睛一亮:“大人已有对策?”

王袂也倾身:“愿闻其详。”

李令双也抬起头,好奇地看向江彧。

江彧不疾不徐道:“第一,广发告示,晓谕乡里。”

“明示举报光明教教徒者有赏,凡协助藏匿者,与教徒同罪,祸及亲族。以峻法破其乡野庇护。”

“第二,贼子盘踞河岸,不事生产。眼下已入初冬,其粮草必然紧缺。”

“官府可遣官船伪装成满载粮货的民船,行于河上。贼缺粮,见肥羊必动心,定来劫掠。”

“我们只需在沿岸预设伏兵,行动务必隐秘,不愁贼子不上钩。”

“第三,剿捕之时,不必尽数歼灭。可有意纵放少数溃匪,暗中尾随,直捣其巢穴,以期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他说完,看向何冲与王袂,“此乃本官初步所想,难免疏漏。两位久历地方,熟知情弊,若有未尽之处,尽可补充。”

何冲与王袂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振奋之色。

其实二人并非全然想不出破敌之法,只是常年各司其职,思虑难及江彧这般迅疾通透。

何冲身为中下层武官,惯于听令行事,久疏战阵谋划;王袂则是文吏,精于钱粮刑名,于兵事涉猎不深。

何冲抚掌赞道:“大人思虑周详,此计甚妙!层层推进,先破其势,再引其出,后断其根!此次必能重创此獠!”

“江大人,伏兵之事,交给我!定挑选精锐,布置妥当!”

王袂则敛眉细思片刻,神色愈发郑重,终是缓缓开口:“大人此计环环相扣,实在精妙,只是以粮船诱敌,岸上伏兵的布置乃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顿了顿,道出心中最深的顾虑:“淞河岸线绵长,我县与邻县交界之处,足有几十里地,伏兵究竟该设在何处,才能确保贼人一出现,便能迅速合围包抄?既要保证不扑空,又要防止提前暴露行踪,这实在是最难把控之处。”

此问一针见血,正是眼下最棘手、最实际的难题。

江彧转头看向他,微微颔首,“你所虑极是,此事不可仓促。需先遣人细致勘察沿岸地形、水流缓急,再复盘贼人以往出没规律,方能选定最佳设伏之地,我稍后便安排人手前去详查。”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衙役快步走来的声音,隔着门帘躬身禀报,声音清朗:“大人,犯人已押至堂下,随时可以升堂问案!”

……

江彧端坐于堂上,袍袖一拂,手中惊堂木落下,声音清越:“升堂。”

“威——武——”

两班衙役的喝威声在堂下回荡。

“带人犯。”江彧道。

不多时,衙役便将那贼人押了上来。他虽衣着狼狈,神色却还算镇定,跪在堂下。

“妖人,你可知罪?”江彧声音不高,却带着堂上特有的威压。

“小人知罪,求青天大老爷开恩,饶小人一命!”

那人伏地叩首,语气恳切。他心中自有盘算,知晓不少光明教内情,眼下先虚与委蛇,保命要紧,或许还能等到教中同伙设法营救。

江彧见他识趣,倒也省了用刑逼供的工夫,接着问道:“报上姓名籍贯。为何投身光明教,行此掳掠伤人之恶事?”

“小人王柏,原是仓县人士。承平元年家乡遭了灾,逃难至此,为了一口饭吃,才……才不得已入了光明教。”

“光明教总堂设在何处?教主何人?”

“回大人,这个……小人实在不知。”王柏抬头,做出苦相,“丰安县此处只是光明教一处香堂,规模虽大,却并非总堂。各地香堂设堂主一人,堂主之下有执事五人,小人……便是其中一名执事。”

“我们五名执事平日相见,皆以黑布蒙面,只露双眼,故而互不相识。每逢香堂有要事,皆是堂主召见我们五人,地点也从不固定。因此,总堂所在,小人的确不知。”

“还有何事隐瞒,从实招来。”

“小人还知道……”王柏神色却故作神秘,“丰安县香堂近日来了一位圣姑,据说……有驱使蛇虫、令人心智迷乱之异术……”

“荒唐!”江彧面色一沉,“公堂之上,岂容你妖言惑众!看来不动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

“大人明鉴!小人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啊!”王柏连连叩头告饶。

“大人。”

堂下一声清亮,李令双上前一步,敛衽行礼。

“妾身有一事,恳请与大人私下禀报。”

她此言一出,堂上众人齐齐侧目。连跪在地上的王柏也猛地抬起头,他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李令双,里面先是一闪而过的惊愕,随即沉为一片阴鸷。

他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冷笑,仿佛在无声地嘲讽:又是你。昨夜没能得手,今天,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那目光阴恻恻地缠上来,李令双却浑然未觉,只垂眸静立,眉眼沉静。

江彧略一沉吟,准了她所请。

李令双行至公案侧旁,微微俯身。鬓边碎发柔柔垂落,她侧过脸,唇瓣轻凑他耳畔。气息清浅,带着淡淡幽香,温热地拂过他耳廓。

他心头微顿。

她声音轻得如絮,只够二人听闻,“江彧,此人眼下杀不得,也打不得。他留着,或许另有大用。”

江彧侧目看她:“此话怎讲?”

他心中还掠过一丝讶异。她昨日才从这贼人手中死里逃生,此刻立在公堂之上,面对险些辱她性命的凶徒,第一反应竟不是惊惧怨愤,亦非急于求个公道,而是这般沉静地审时度势,思量如何将祸害转为可用——这份冷静与机变,倒是与寻常人不太一样。

李令双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继续道:“容我稍后再向大人细禀。眼下先请大人暂退堂,将板子记下。若将他打坏了,反误大事。”

江彧迎上她的视线,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片刻后,点了点头:“退堂。”

“大人……”王柏还想说什么,已被衙役拖了下去。

待堂上人散尽,只剩他们二人。

江彧这才开口问:“你说此人大有用处,莫非是想让他充当内应,反戈一击?”

李令双眼光一亮。

“正是!我们可以让王柏将粮船的消息透露给光明教,再令他暗中传回贼人伏击的准确地点与布置。”

“如此,我们便能以逸待劳,事半功倍。”

江彧微微颔首,却又摇头。

“此计我并非未曾想过。只是观那王柏,上堂之后虽口称知罪,实则眼神闪烁,言语油滑,并未见多少真正惧意。”

“这般心思活络之人,若轻易放他回去充作内应,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大人所虑极是。”李令双眼中笑意更深,“此事的关键,在于能否让他心甘情愿,且不敢不从。”

她向前半步,目光清亮地看向江彧,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大人允我一日时间准备,我自有法子,叫那王柏从此断了逃跑或背叛的念想,乖乖为我们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