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鲛千溅怀上萧谷阳的第十个月。
锦鲤族的医官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每次都说“太子妃脉象稳固，胎儿很好”。鲛千溅自己也觉得好——除了肚子越来越大、走路越来越慢之外，他胃口不错，睡得也安稳，偶尔还能去礼部坐半日，看看最新的文牒。
锦瑜比他还紧张。他让人把寝殿里所有带棱角的家具都包上了软缎，地上铺了三层厚毯，鲛千溅走一步他跟在后面，伸手虚虚地护着，像怕他平地摔跤。鲛千溅被他跟得烦了，回头瞪了他一眼：“殿下，我又不是瓷做的。”
“你不是瓷做的，”锦瑜说，“但你是我的。”
鲛千溅瞪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赶他走。
那个晚上鲛千溅睡得很早。锦瑜还在偏殿处理政务，寝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鲛千溅侧卧在床上，手搭在隆起的腹部，睡意正浓时，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寝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侍女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像纸。她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沿上搭着一块湿布，像是刚从外面跑回来的。
“殿下……”侍女的声音在发抖，“王城那边……有消息……”
鲛千溅坐起来。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夜里的海面忽然暗了下来，看不见底。
“什么消息？”他问。
侍女没有回答。她把铜盆放在地上，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提着裙摆跑远了。
鲛千溅坐在床上，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很淡的、他分辨不出的气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门外黑沉沉的夜色，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披上那件银蓝的鲛绡披风，赤着脚走到门边。寝殿外的回廊空无一人，连平时站岗的侍卫都不见了。他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听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全没了？”
“一个都没剩。王城被烧了，珊瑚宫塌了，连海面都漂着灰……”
“太子知道了吗？”
“殿下那边还瞒着。医官说太子妃现在不能受刺激……”
鲛千溅站在拐角处，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墙上，指尖扣进珊瑚石的缝隙里。夜风从回廊深处吹来，灌进他宽松的衣领，凉飕飕的，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寝殿，把自己关在门里面。
他坐在床沿上，手还按在小腹上。孩子在他肚子里动了一下，轻轻地，像是一条小鱼翻了个身。他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假的。听错了。不可能是真的。
但他知道是真的。鲛人族每隔千年会有一场劫难，这是古籍里记载过的。他一直以为那一劫还远，至少还要几十年才会来。他没有想到，会是他这一代。
鲛千溅在寝殿里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