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猛地殷切站起身朝来人伸出手弯腰致礼。
虽说生意场的交际一贯如此,但林怀屿了解他,深知能让李季这般傲气的人都甚至算得上低三下四的做派,眼前人必定非寻常人。
所以虽完全不认识眼前人身份,林怀屿也自然而然跟着李季照做。
温窈便也紧跟着拘谨站起来,和着两人一并打招呼,叫了声“您好。”
声音不高,南方口音在尾字上收得很轻,礼貌有余,亲近不足。
顾祁宴视线没什么情绪地跟着落过来。
他看人不是直白打量,更没有什么冒犯意味,只是很静地看了两个男生身后的女生一眼。
只一秒,便移开眼,又因为忽然想到什么极细微地挑了下眉。
偏偏就是这样的一眼,叫温窈捕捉到,心口莫名一紧。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
眼前的人长得并不是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凶相,相反眉眼生得很好,轮廓清晰,气质干净,甚至因为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有一点花房里的温意。
可那双眼睛太沉,像所有情绪都被压在很深的地方,看人时便显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
温窈原先只是出于礼貌回看过去一眼,这会儿却猝不及防被他直直捕捉住。
她心里发怵,几乎是本能地再一次往林怀屿身侧退了半步。
林怀屿没察觉,只当她还是怕生,顺手替她将椅子往后拉了些。
顾祁宴的目光在林怀屿扶椅背的手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那一瞬短得像错觉。
李季却好巧不巧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眉头轻蹙的刹那。
他先前还有些松松散散站着,这会儿却像忽然抻直了一般,脸上的玩笑也收了几分。
掩饰也藏不住地恭维看着人感慨今天是什么日子,“有幸在老师这儿还见到顾总您在。”
梁敏之显然不喜欢这样的气氛,摆摆手倒是先批上了自己外甥,“别拉着张脸硬邦邦的,在我这里少摆你那些这个总那个总的架子。”
被点了名的顾祁宴没办法地笑出声,说哪能啊。
“小姨,就别在您学生面前还拿我打趣儿了。”
梁敏之哼了声,抬手让顾祁宴坐,又问他喝不喝茶。
“这可是我学生带来的,自己家里种的诶。”声音里隐约带着点炫耀和不得拒绝的压迫。
“都可以。”顾祁宴说。
他说都可以,梁敏之便当他没意见,转手就拿起温窈带来的茶泡了一壶。
温窈坐在林怀屿旁边,看梁老师温杯、投茶、注水。她从小见惯了家里大人泡茶,原本该觉得亲切,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客厅里多了那么个人,她连端杯子的动作都比平时更小心。
茶汤第一道出来,梁敏之递给吴庚林,第二杯才给顾祁宴。
顾祁宴接过杯子,低头闻了闻,没急着喝。
梁敏之笑问:“怎么样?小温刚才说是爱民翠尖,自己种自己焙的。”
他这才看向温窈,“你家里还有茶园?”
温窈没想到话题会忽然落在自己身上,慢半拍点头,“不是我家,是我舅舅家的茶园。”
“皖南?”
“嗯。”
顾祁宴轻轻颔首,像只是随口一问。
他问话的时候也并不多看她,只低眼看着杯中浮起的嫩叶,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又好像每个字都听得进去。
可温窈却总始终紧张的像个随时会被老师再拎起来作答的学生。
她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人。
好在林怀屿很快接了话,说他和温窈是同乡,来京北之后才认识。
说到这里,林怀屿笑了笑,语气里不自觉带出一点男朋友才有的熟稔,“她平时不怎么爱麻烦人,这次准备这些东西,提前问了家里好久。”
温窈脸上有些热,“也没有很久。”
李季立刻起哄,“懂了懂了,林怀屿你就负责炫耀你女朋友细心是吧?”
林怀屿没否认,笑着看了温窈一眼。
很平常的一眼,校园恋爱里再寻常不过的亲密,不用宣之于口,也不用特意证明。
温窈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
顾祁宴坐在对面,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梁敏之看了他一眼。
她这个外甥从小到大都不是话多的人,旁人以为他性子冷,她却知道不是。
顾祁宴只是不轻易把注意力给出去。很多人很多事,在他这里其实连被评价的资格都没有。
可今天他给了。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
吴庚林还在恢复期,菜色都清淡,梁敏之没有让阿姨弄得太铺张,只简简单单一桌家常。
李季惯会说话,林怀屿又会做事,席间气氛不至于冷。
温窈原先担心自己插不上话,后来发现也不需要她刻意插话。
席间梁敏之也插空问她实习情况,问她在台里跟不跟得上节奏,她就认真答,答到专业问题时反而比平时自在。
“综合频道事情杂。”梁敏之说,“但对新人来说也是好事,什么都能见一点。”
温窈点头,“何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现在不要急着挑方向,先把采访、写稿、剪片、联系受访对象这些基础工作都摸一遍。”
“何青?”
“嗯。”
梁敏之笑了笑,这位也是老熟人了,“她这人不坏,就是脾气急,但肯带人。”
温窈这顿饭吃得并不算多,更多时候是在听。
听吴庚林问林怀屿公司近况,听李季讲中关村的办公室反复漏水的囧事,听梁敏之慢条斯理地纠正他们口中的几个不准确说法。
顾祁宴话很少。
少到温窈几乎能说服自己,刚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只是她见到生人的错觉。
直到快散席的时候,她起身帮梁敏之收餐杯,端了两个杯子往厨房走。
厨房和餐厅之间隔着一小段过道。
她刚把杯子放进水槽,一转身,差点撞上从外面进来的顾祁宴。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过道,手里拿着一只空杯。
温窈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旁边让。
可能是因为两相对视却没话说有些尴尬,温窈看着他把杯子搁到台面上,没有立刻走。
“何青带你?”他问,似是好不容易才搜刮到的话题。
温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实习,都忘了诧异她在餐桌上同梁老师说的小话竟也被人听到了。
“是。”
“她业务能力不错。”
“嗯,何老师是很厉害。”温窈说完,又补了句,“也教得很好。”
顾祁宴看着她。
温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她提到专业和老师,便像终于踩在自己熟悉的地面上,温和里有种不软的认真和韧劲儿。
顾祁宴忽然觉得这姑娘有些意思。
至少这一刻,和那晚被车灯一直直射着都不知道躲的糊涂模样判若两人。
“那就好好跟着学。”他说。
温窈觉得很无厘头的一段对话,但还是乖乖点头,“谢谢您。”
她道完谢就想走,门口却窄,顾祁宴站在那里没有让开。
不过也只有一瞬。
下一秒他侧过身,像什么都没发生。
温窈从他身边过去时,闻到一点很淡的木质香味。
她回到客厅,林怀屿已经站起来在等她。见她出来,他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又问梁敏之和吴庚林要不要再休息,不多打扰了。
顾祁宴从过道出来时,正看见林怀屿低头替温窈理了一下背带裙的肩带。
温窈没有躲。
她甚至还仰头对林怀屿笑了下,声音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顾祁宴垂眼,指尖在桌边上轻轻扣了下。
送他们出门的是梁敏之。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一树,香气被秋风吹得很淡。李季出了门才像终于松口气,先是回头看了眼院门,又压着声音“啧”了一下。
林怀屿奇怪,问:“怎么了?”
“你知道刚才那位是谁吗?”李季轻笑了声,“今儿可真是撞了大运了。”
林怀屿说:“谁?梁老师的外甥?”
“外甥当然是外甥。”
李季从他手里接过车钥匙说回去他开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难得没再嬉皮笑脸,“顾祁宴的顾,是你做梦都想要搭上关系的承顾控股的顾,更是顾德忠的顾。”
林怀屿明显怔住。
温窈对商圈不熟,听到“承顾”也只会觉得耳熟,但李季后面跟着的这三个字,才是真正的如雷贯耳,那毕竟是写进现代史且如今还健在的名字。
李季长吸了一口气,随意摩挲了把脸,没脾气地叹了声,“之前中关村那块地,我爸他们区里开会提过几次也没结果,结果人承顾的人一句话,比我们跑十趟都管用。”
林怀屿沉默了会儿,“你怎么不早说?”
他当时只想着跟随李季习惯性地交际,当时也没往深处想,后面也忘了问。
“我也是进门之后才认出来。”李季说,“而且你让我怎么说?冲上去说顾先生您好,我爸是区长,我知道您很厉害,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项目?”
这话说得荒唐,林怀屿却没笑。
温窈坐进后排,低头系安全带。
她突然想起饭桌上吴老师对顾祁宴的态度,这下才终于回味过来她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
明明是长辈,可却分明太客气也太恭敬了些。
车子驶离小院的时候,梁敏之已经回到客厅。
顾祁宴还站在窗边,窗外桂花树影落在玻璃上,被室内灯光映得很浅。
梁敏之走过去,语气平常,“你什么时候走?”
“这就赶我了?”顾祁宴在小姨面前,多少有些活人感,“我要不来,您又总说我不把您放心里了。”
“你今天话不少。”梁敏之故作嫌弃。
顾祁宴侧目看她,“有吗?”
“小宴今年多大啦?马上二十七了吧?”梁敏之眯眼觑他,“怎么样,在这站半天,羡慕吗?”
“什么?”
顾祁宴只当听不懂,每次都听小姨四饶八绕总能绕到这个话题。
催他的那些话都快听到耳朵起茧了,“我还有事,是要回去了。”
梁敏之没被他这副样子糊弄过去,“少拿你那些事业当借口,你瞧瞧人家小林,年纪还比你小,立业不也不妨碍成家。跟人家小温多般配。”
“跟小姨说说,喜欢什么样的,”梁敏之是真替他操心,“小姨也好帮你留意着啊。”
顾祁宴笑了下,“小姨,我还没想过。”
“你是没想过。”梁敏之看着他,“那你现在想。”
这话落下,客厅安静了几秒。
吴庚林在里间和阿姨说话,厨房水声隐隐,院子外有车灯一扫而过。
“像小温这样的怎么样?”
梁敏之本意没别的意思,就是拿眼前的小姑娘打个比方,也确实挺喜欢小温这样的孩子。
可顾祁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低头把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
他这反应,倒叫梁敏之有些懵,生怕自己一句话给顾祁宴提供了错误的思路,连忙打断,“她有男朋友。”
“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别招惹。”
顾祁宴抬眼,神色很淡,语气无辜,“我招惹什么了?”
梁敏之被他反问得一时无话。
顾祁宴向来这样,话说得越轻,越不像玩笑。
这些年他虽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可梁敏之就是直觉他当下的反应不妥。
“小宴。”她叫他,“不准胡闹。”
顾祁宴重新看向窗外,声音平静,“小姨放心。”
71:没想过,但小姨让我想的话……
小姨:放不了一点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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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 理想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