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盛夏的尾巴，闷热的天气整个城市都像被盖在一座蒸笼里，就连下雨都如同烧开水一般，校园的泥泞路上，是沸腾的水泡，汤顽把裤脚卷了又卷，但脚下的运动鞋还是全湿了。
不出三月，誉海实验高中，他又回来了。
“……”
其实在高考出分后的那段时间里，网络上特别流行一句话，叫：“高四——是十八岁的生长痛。”
当时的汤顽还不以为然，直到今天重新踏入这个校园，呼吸到这里的一切，他立马就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拿高考和老头赌气了，受苦的还是他，一想到还要再读一年高三，汤顽顿时血色全无，香樟树下，他步履艰难地迈出一小步，顺带踢飞几个石子，他觉得自己现在浑身无力。
“哎，你们听说了，柏进也复读了……”
“什么，我记得他不是年级第一吗，清北妥妥的啊？”
“好像是没够自己心仪的专业录取，他不想将就。”
“我靠，都清华了，哎，反正人家是学霸，有任性的资本。”
几个高三生走过，在大声地窃窃私语。
听到柏进的名字，汤顽瞬间又有精神了，他伸了个懒腰，重新背上书包，沿着高三那栋楼慢悠悠地走。
年级第一也复读啊，那他心里可就平衡多了。
汤顽和柏进，都是誉海实验高中的出名人物。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相识的，并且关系匪浅，但其实，两个人真的不熟，他们之间的羁绊全存在于别人的口中。
两人是从不同的初中升上来的，当时并列年级第一，只是一个分到了实验一班，一个分到了实验二班，是实中最顶尖的两个班。
当时第一场摸底考试，两个班的人还打赌，看这次第一是花落谁家，两位学霸到底谁更强一点。
结果是令他们大跌眼镜，柏进稳第一，而汤顽不知道排哪去了，因为他只写了一门。
后来，这位大少爷在这三年的所有考试中，都只会挑一门他喜欢的考，剩下的直接白卷。
但是只要是他考的那一门，他一定是最高分。
有些人就是天生脾气古怪的，特别是智商高的，汤顽被叫谈话都不知道多少了，但他就是冥顽不灵、知错不改，学校也没办法，毕竟是清北种子选手，还有怎么都要看他妈妈的面子，硬是忍下了。
可谁能想到，这少爷，高考也挑一门自己顺眼的考啊。
要说这次誉海实验高中，除了没考上自己心仪学校的学生，最伤心就是校长了。
他最看中的两位种子，一个发癫交白卷就给他考个单科第一，一个非要复读不录取上自己喜欢的专业誓不罢休。
害得他这一年清北kpi直接减二，事后总结大会上还挨批。
出门遇到同事都觉得丢脸。
造孽。
这次誉海实验高中复读的也不少，一共分了两个班，一个是进阶班，给落榜的学霸的，一个是普通班，收留成绩一般的学生，他把汤顽和柏进都分到了高四一班。
他就不信，这次还能出意外。
柏进他倒不怎么担心，这是标准好学生，偶尔倔强一次，他也可以原谅，至于汤顽，他一定要好好盯着，再敢交白卷，他妈妈的面子也不好使。
他是真不理解现在的年轻人是怎么了，高考这么重要的事也敢赌气，他气了两个多月啊，又觉得是兴许汤顽家有钱，有万贯家财能继承，他不在乎，本来他都以为汤顽要出国留学了，没想到他的爸爸汤有财打电话告诉他，说这小子还要在这儿复读一年，这不闹嘛。
但哪年学校没有几个刺头学生呢？
校长包胜利也只能认命。
好在柏进的妈妈任润香在这儿教书，他早就决定，这次的高四一班归她管，教语文的也适合当班主任。
要是柏进高考再发挥失误的话，他就找她这个妈妈兼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算账。
他还想誉海实验高中扬名立万呢。
包胜利的小算盘是打的响响的。
不过任润香当时的反应淡淡的，没说好也没拒绝，只说要考虑一下，他知道，无论是作为妈妈还是老师，她都是不希望柏进复读的，但是还是拗不过他。
柏进有个姐姐叫任珊，也是在誉海实验高中毕业的，当年差一分就是市的文科状元，任润香在那个高考还不是很普及的年代，顶尖985毕业，包胜利就惋惜啊任润香就两个孩子，这多好的基因，不然说不准他们誉海实验高中优秀校友还能多几个。
包胜利这人就这样，爱学生是真爱，但功利心也重。
任润香平时就不喜欢和这些领导打照面，她性格孤僻，儿子也像她，话不多。
复读班，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压力都要比应届班大，如果不是为了柏进，她并不想答应。
她其实平素最怕的就是见到学生湿润的眼眶。
任润香面冷心热，实则刀子嘴豆腐心，上课比较严厉，很多学生都怕她，但是真正摸准她性格的学生是喜欢跟她开玩笑的。
她教学也十几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带高四班。
开学的第一场班会，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任润香早早就来了，但她进教室的时候，柏进已经在了，女人脚步顿了下。
雨后初晴，窗户明亮，一米八几高个子的男生，就着余光，校服穿的很整齐地坐在位置上，沉默着刷题，有人来教室他的眼皮抬也不抬一下。
铃声突然响起，任润香很快收回视线，她心情复杂地点着花名册的名单。
刺头汤顽也被分到了这个班，隔壁的班主任可是多次提醒她，要做好一些困难准备了。
能做什么准备呢，这样混的小子，如果是她儿子，怎么都要打掉一层皮。
到底是高四一班，来这儿复读都是有志气的，半个多小时，人就齐了差不多了。
这是2023年，任润香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2023.9.3”这几个大字。
班上四十几个人，所有人的高考成绩她都知道。
柏进没考到七百，依然是第一，而汤顽以141的总分排在最后，高考，他只考了语文这一门。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班语文成绩最好的是汤顽。
作为语文老师，这一点她还是满意的。
任润香合上花名册，也就是这时候。
“报告……”
一声有气无力又散漫随意的，被办公室所有老师蛐蛐了两个多月的主人公终于来了。
任润香侧过身子，门外枝繁叶茂，天上云彩淡淡，这高瘦的混小子不知道走的哪条路，穿了一身黑色的名牌衣服，肩上有几片树叶，头发也乱糟糟的，一股雨水和青草地混合的气息，黑眼圈耷拉着，打着哈欠就要进来了。
“站在，汤顽”，任润香喊住他，“你的校服呢？”
汤顽虽然混账，但也是会看眼色的，这个新的班主任眉头皱起，神情严肃，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说“滚”。
他胸腔一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最讨厌别人用这种嫌弃的目光看他。
“我是复读生”，汤顽撇过脸，态度很差地说。
“这个班级里的所有学生都是复读生，而他们全部穿了校服”，任润香手上还有一只白色粉笔，她朝汤顽指了指下面坐着的所有学生，但想着这是开学第一天，语气还是温和的。
汤顽一笑，更不正经了，“他们又不叫汤顽，每个人都是独立无二的，老师。”
少爷没个学生样地往门上一靠。
本来他就不想来，还要受这气。
同时，他的视线也投向了整个班级，莫名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正放下试卷的柏进。
他们目光撞到了一起。
汤顽又想到，任润香是他妈。
这位冷若冰霜的人物能放下题目，抬头看他，估计是因为他妈要和他吵起来了。
柏进的目光极为冷淡，或者说他整个人都是面无表情的。
但是他的眼睛很好看，长睫浓密，乌瞳雪亮，眼梢像蒙了一层薄薄雾色，皮肤也白，五官长的极好，单调的黑白拼色校服校服在他身上也不土了，反而格外有一层青涩白月光的气质。
男生屈着肘，有一点点风吹动了他的试卷，所以他又慢慢将其折起来放进教科书里，流光在他的手上晃动如波点，骨节分明的手指干干净净，汤顽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视力那么好。
“汤顽？”
任润香又叫他，但这次她的语气明显严厉了起来，“校有校规，如果你连最基本的要求都做不到，我们如何信任你，明年高考，你会不会再任性耍小脾气？
“你现在就回去，穿好校服再过来报道。”
“这不是一件小事。”
汤顽回神，这才察觉，班级里除了柏进，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这儿，他们都在看热闹，都在笑他。
在这儿也待了三年了，他是真随性惯了，没人管的动他。
没想到，复读第一天，就被新班主任给了个下马威，连班级都不让他进。
他自己不愿意进和别人赶他是两码事。
高傲的少爷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屈辱，他甚至愣了一下。
呵。
最后，汤顽握紧了双拳，沿路又踩过十七八个水塘，溅的水花大，他裤子全潮了，是狼狈地、丢人地、愤然离去。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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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