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青山，孰重孰轻？
穆罗山是一座大山，横有半海，竖有千丈。要想穿越穆罗山，至少得走上九天九夜，可就是这样一座山，在香恩群山里也是排不上号的。
香恩山路十八弯，香恩雾海望断岸。
在香恩群山深处，有一座小镇，因着只有前后左右四条长街，搭成一个不圆不斜的方形，该镇又名回镇。
别看回镇在群山深处，诊所、超市、学校，该有的样样不少。逢三过七镇上还有集市，从早上热闹到中午，数不清的山珍野味，记得别买菜市场入口处蔡婆婆家的鸡，骨多肉少，难吃得很。
这样的热闹回镇的学生们可没福享受。
回镇有两所学校。位于中间，门口立着两棵松树的二松小学，和西南角，操场边种着四棵柳树的四柳中学。
四柳中学在小镇边缘，山势起伏，校区被分成两块，“上块”盛着宿舍楼、教务大楼、学校大门和操场，“下块”则是教学楼和食堂。
从正门进入学校，操场上黑白校服的学生们正在打球，对面黄绿相间的宿舍楼温馨舒适。阳光闪烁，右手边的教务大楼——校内唯一高耸的玻璃建筑，忠诚地反射光线，每一张笑容清晰地印在上面。
操场左手边，四棵浓密的柳树如同持鞭护卫，阻碍所有视线，穿过柳枝，一条又长又宽的石梯骇然出现眼前，走下去，石梯尽头，一大块裸露的狰狞的泥地曝露空气中，黏稠的赭褐色土石在浓雾的侵染下斑驳混沌，仿佛能吸食注视者的视线。
暴雨时分，墨蓝色的乌云已吞噬屋顶，浓雾凝结成水汽，招手一挥，如同静水捞月。带着半边湿漉漉的袖子，坐在靠近走廊的窗侧，习习凉风绕成荆棘，纪寻却浑然不觉。
现在是课间休息，教室里嬉笑打闹，走廊人来人往，这些都无法影响纪寻，这位低着头，额前刘海遮住眼睛，宽大的白短袖下略显瘦削的少年，独自坐在座位上，手中的笔正急速晃动。
沉默大部分时候使人低调，然而，这位少年冷白到晃眼的手臂，锋利流畅的侧脸，和不久前自我介绍时，所有人都看到的，那双淡漠到勾起人心底隐秘的好奇心的漆黑双眸，让沉默变质成无法忽视的特别。
“你在写什么？”
笔尖骤停，书页翻转，纪寻不语。
沉默，沉默，嘻嘻，叫人新奇。
又一个黑白校服走过来：“你是哪儿来？”
第三个校服出现了：“你见过这里的人吗？”
吵闹的教室不知何时沉寂，鲜活的表情半褪不褪，挂在学生脸上，咯吱咯吱，他们放下手，走向窗边，像嗅到香味的积木鱼，簇拥着温热的食物，围成一朵臃肿无序的花。
“你想吃东西吗？”
“你成绩如何？”
“你住我们寝室吧，来303。”
“你……”
“你们围着我座位干啥？”
明亮的少年音在教室炸响。
鱼儿们惊醒游窜。
“回来的这么早，不是请一上午吗？”
“想你嘛，完事就回来了呗。”
“辣条，辣条带没带！”
“包里，自己拿。”
“求求，数学作业可以晚点交吗？”
“呵，你只有一节课的时间抄。”
没人再看纪寻，他把笔记本收进桌柜。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停在身侧。纪寻亘古不变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小变化，他抬头，视线穿过发间，那人背着光，脸有些模糊，眼睛很亮，似乎在笑。
“我叫林子柠，你是新同学？”
黑发下眼神一凛，脑中电子声播报：
『任务激活：绑定NPC——林子柠。』
一周前。
完成忠犬八公任务的林子栗马不停蹄进入下一个实验，没想到这个实验一开始就很波折，进来后1101竟意外失联。没有信息，没有指导，林子栗战战兢兢地上完一周的学，好在是初中，但凡沾一点高中知识，他铁定完蛋。终于等到周五，大家都回家了，而他，连家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悲，能回学校吗？
当然不能，四柳中学周五放假后，门卫跑的比学生还快。
林子栗含泪在街上乱逛，试图找回遗失的1101，却意外发现，他只能在四条街里走，一旦走进街边的迷雾，不多时便会回来。林子栗不信邪，隔三步，便进迷雾试上一试，竟真给他试了出来。
在东街边缘，他穿过迷雾后，没有回到小镇，而是走进一条小路。
嗞嗞——
天色昏暗，林影绰绰，林子栗全神贯注，一步一挪的在小路上龟速前进。
嗞嗞——
啧，不对，他猛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林……子栗。」
【天呐，是1101！】
苍天有眼！
在1101断断续续地指示下，他爬上隔壁的歪脖子树，像壁画里的亚当般，手指奋力伸向天空。
「连接成功。」
「系统1101，为您服务。」
这是一个灵异游戏世界。
纪寻是名高二生，多次逃学，屡教不改。老师叫来了他的父亲。
吵嚷的教学楼，醉醺醺的父亲话都没听清，直接打人，头破血流的纪寻面无表情被老师护在身后。
当天夜里，纪寻再次逃学，跃出围墙的那一刻，出租车的近光灯照的通明。
再睁眼，他来到新的学校。
一所陌生的中学。
这是一个游戏，游戏“系统”告诉他，他必须完成任务才能离开世界，顺利通关，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纪寻问，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游戏说，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纪寻一定要通关。
很快，纪寻发现这不是简单的逃生游戏，人会死，他差点死了。他不能死，所以游戏结束时其他人死了。
可是，在最后一刻，他发现自己被同桌骗了，这是一个不可能出去的游戏，而他的同桌是游戏的boss。
纪寻失败，他留了下来。
小镇血雾弥漫，游戏升级，四柳中学副本晋升为回镇副本。
通关率：0%
回不回，红河连接头与尾；恩难偿，愿入迷雾返故乡。
「系统任务：饰演同桌林子柠，阻止玩家纪寻离开小镇。」
林子柠瘫倒树杈，面向圆月，死气沉沉。
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1101忍不住道「本次实验世界自带系统，我被拦在世界边缘，已上报研究院，这种情况不会再出现。」
林子柠死鱼眼。
「已申请暂停休息，本次实验结束后，玩家可回到现实世界。」
林子柠叹气。
「为玩家……」
【哎，我成反派NPC了。】
「……」
【第一个世界还是主角，上一个世界就成配角炮灰，到这甚至失去道德高地，扮演苦逼反派。抗议！没人越演戏份越差！下一个世界，我要当主角老大！】
「请玩家完成任务，前往NPC住处。」
【1101你听到没！】
「请玩家完成任务，前往NPC住处。」
……
在1101的指引下，林子柠半夜爬山，终于在半山坡，找到他在这个世界的家，小路尽头的那栋两层楼房。山坡处只有几户人家，此时更是仅有一盏灯亮着，到家的小路崎岖不平，林子柠眯着眼小心前进，到门口，才看到那盏亮着的灯是一位老婆婆拿着的手电筒。
林子柠是留守少年，屋里只有一位年过七十的奶奶。他连忙将人扶回二楼，大费功夫解释自己为何这么晚才回家后，终于在回镇睡了个好觉。
也只睡了这个好觉。
离任务目标进入世界只剩两天，除了四柳中学，林子柠在回镇是两眼一抹黑，连菜市场的口子朝哪儿都不知道。要将一个大活人困在方寸大的小镇，即使有诡异生物的帮助，他也不能当个睁眼瞎吧？
认命在大街上转了两天，回镇的四条街他走了足足二十三次。终于，连诊所的针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扔在屋后的水塘旁，这样的细节都被他拿捏住了。
万事俱备！
周日下午，林子柠得知明天是奶奶生日，看着奶奶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林子柠给老师打了电话。
于是周一一大早，奶奶便吃到了“新”孙子煮的长寿面。
被奶奶笑着赶回学校，林子柠感觉自己非常棒，沉闷到毫无变化的街道都鲜活起来，他进校，走到教室门口，一堆人围着自己的座位，叽叽喳喳的不知在搞什么。
“你们围着我座位干啥？”
人群散开。
窗边少年寂静沉默。
林子柠眸光一闪，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向脸色些许苍白的纪寻，开口道：“我叫林子柠，你是新同学？”
“叮铃铃——叮铃铃——”
“上课了。”没等到回应，林子柠耸了耸肩，坐到纪寻身旁。
旁边的少年坐直身体：“你坐这？”
“这是我的位置啊。”林子柠开朗一笑，露出闪闪白牙，“同桌你好。”
凉风阵阵，纪寻桌下的笔记本书页翻动。
密密麻麻的黑字布满白纸，凸起的字痕如同大雨冲刷后密布的树根，交杂错织的字句仔细看去全是一句话——
我要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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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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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柳中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