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似乎不是葡萄皮，林小八隔着布巾捏了捏，软软韧韧的，更像皮革？
把东西包起来，继续搜查剩下区域，再无收获。计算着官府可能要到了，同村民告别后，林小八走小路离开山洞。
此事毕竟可能与太子有关，他不想暴露，更不想让太子觉得林家参与其中。
一天三顿地往蒲小四处，每次空手而来，满载而去，蒲小四很不满意——我是什么很便宜的人？
他叉腰拦在门前：“林大爷，交租金了吗？”
只见眼前人取出布巾，郑重打开，捧到蒲小四面前，谄媚道：“我给您拿来了。”
蒲小四缩脖子，嫌弃道：“什么垃圾也往我这丢，把这葡萄皮扔一边儿去！”
林小八摇头：“这可不是葡萄皮，您再瞧瞧。”
蒲小四狐疑地盯着林小八圆澄澄的眼，怀揣着九分质疑，勉强伸手捏了捏“葡萄皮”。
少年看着蒲小四古怪的表情，立刻圆眼微弯，嘴角含笑，狡黠地明知故问：“如何？”
蒲小四哼了一声，抢过布巾，转头进屋，林小八快步跟了上去。
小小的“葡萄皮”，蒲小四研究了一整天。天快黑时，他终于点灯，喝了口林小八端来的水，说道：“是葡萄皮，也不是葡萄皮。”
用银针将葡萄皮挑到灯下，半透明的表皮呈现紫红色泽，条状纹理潦草地分布其上，烛光晃动时，光圈一缩一胀，好似在呼吸。
“我将它与正常葡萄对比，无论是纹理，还是色泽，甚至味道都很相似。你看，”蒲小四指着皮上的一块黑点，“这是粘在上面的果肉。”
“但是，它的表皮更加光滑、柔韧，甚至还有弹性，在这方面，它更像……”
“更像人皮。”林小八说道。
从蒲小四说出既像又不像时，他便知道那个可怕的猜测是真的。奇怪的童谣、消失的小孩、和尚尸体、诡异荷包，还有——紫金葡萄。
细碎的线索此刻接连成线。
乌云遮月，烛光摇曳，药铺一片昏暗，只有木桌上一小盏油灯，被“葡萄皮”挡住大半光亮。林小八侧坐，敛眉垂目，不语不笑，似一尊久远的神像，周身罩在阴影之下。
紫红暗光从“葡萄皮”延伸开，如丝线将他紧紧裹住，暖黄的烛光无法侵染半分。恍惚间，神像扭动，竟生邪像。
蒲小四皱眉，扔开银针，烛光骤亮。
林小八眼睫微动，抬头疑惑眨眼。
蒲小四不耐：“手酸了。”
林小八不敢置信，瞪大眼睛：“你每日磨药劈柴，还会手酸？”
蒲小四一眼瞪去，林小八忙闭嘴，咳嗽两声，说起正事。
“还记得几年前的童谣吗？”林小八唱道，“春天种下的菜苗儿，日夜守着勤浇水……”
少年声音清澈，悠悠唱着曲调活泼的童谣，若是在四月桃花树下，是十足风流，但在幽暗的药铺中——蒲小四啧了一声，嫌弃道：“唱地怪瘆人。”
“嘿嘿，您将就着听。”
唱完，林小八将心中怀疑全数告诉蒲小四。蒲小四惊起，从药铺的柜子里取出两个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倒在桌上，严肃地说：“第一次的荷包，我们当时猜测是用来装**香，方便抓孩子，我以为其他东西是随意装进去的。但前几天你让人带来的荷包里也装有檀香、稻谷和朱砂。这绝不是巧合。
“我去问师父，师父说这个组合无特定药效，倒像是求神拜佛用的玩意。于是我又在佛寺旁敲侧击问了几个和尚，查阅相关典籍，终于知道它们有什么用。”
他拈起一小块朱砂：“辟邪。”
又分开几粒稻谷：“补气。”
最后是檀香，蒲小四碰都不想碰，远远一指，道：“这不是普通檀木，和尚说这木头埋在香炉里埋了七天，精气被线香吸走，随身佩戴，是用来固定魂魄的好东西。”
“所以村民把荷包拿走后，和尚变成了干尸。”林小八眼神一凛，“他们靠荷包保持形态。”
蒲小四头皮发麻：“这还算是人吗？”
“用孩子求长生，他们早就不是人了。”林小八看向油灯下的葡萄皮，“紫金葡萄一定有问题。我曾听人说，这葡萄名贵，只有皇帝和太子才能吃。什么东西金贵到这种地步，产量如此之少，却一年四季供应。皇帝和太子脱不了干系。问题是他们做了多久？有多少人在吃？”
蒲小四不敢细想，这个问题此刻也没有答案，他想起另一件事：“如果真是皇室与邪佛勾结，所有消息被死死压下，童谣又是谁作的？”
林小八不知道，那位灰袍道人，他虽一直派人寻查，但从未有过消息。
两人将线索从头梳理，越辩越惊。将活生生的人变成掌心葡萄，甚至自己人都要随身带着荷包，维持人的形态，规模如此之大，时间如此之长，被害的孩子究竟有多少？邪佛的力量到底有多强？
无论如何，既然知情，便不能装聋作哑。
他们要查下去。
天亮，林小八离开药铺。和尚窃子案已传遍整个皇城，半个皇城的人看到村民把和尚粽子似的一车一车抬到官府。好事者追问，村民知无不言。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讨论此事。
两日后官府公开审问，林小八还混到人群中观摩许久。和尚们对偷孩子的罪供认不讳，但不管怎么问，都只说是将孩子带到其他地方卖了换钱，没有一个人提到寺庙，提到邪术。
林小八心想果然如此。
那天唯一让人惊奇的，是这群和尚没有名牒！齐国法律规定，只有在官府挂过号，且出身正派寺院的才能称为和尚，并享有相关特权，其他一律不准剃头、穿僧服，违者苦役三年。
官府当场判决被抓的三十一位和尚死刑，秋后问斩。
现今是冬日，秋后问斩变数太大。
果不其然，初春，皇上急病驾崩，太子继位。
新皇帝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赦天下，和尚们当然被放了出来。据蒲小四说，他们由官兵护送出城，一个个眉飞色舞，喜气洋洋，气得百姓们深夜跑到官府门口泼粪，臭气连绵三日。
为什么是据蒲小四说？
因为那天林小八在皇宫——伺候新皇帝。
和尚判刑的第二天，林小八就被叫去东宫。太子不知从哪儿得知林小八为剿僧做出突出贡献，特意请皇帝下旨，让林小八随侍东宫。要不是林悯望大闹太子殿，林小八现在指不定就叫小林子了。
“小林子”高兴的太早，皇帝驾崩后，太子将此事翻出来，直接下旨，赐林小八侍郎之位，挂在礼部。林悯望敢怒，林小八不敢言，只能咬紧牙关，面带微笑，收下圣旨。不过当差也有好处，能知道许多消息，调查也更方便。
比如，太子继位当天，齐朔跑了。
太子毫不在意他的便宜弟弟，让当地官府着人寻找后，再没过问。林小八得知，连连摇头，叹道：“骄兵必败，骄兵必败啊。”
再比如，紫金葡萄由静水寺上供，并且进化出新品种。
太子赏林小八一枚新葡萄，林小八发挥毕生功力，假吃的天衣无缝，将葡萄偷渡出去。蒲小四拥有了珍贵的实验品。
再再比如，吃了新葡萄的太子，愈发神经病。
大肆修建金殿，是真金殿；刚愎自用，不允许人忤逆于他；无视民生，固函的旱灾、丰修的地震、富阳的匪患，恍若未闻。
他的金玉名言：“朕之天下，天在下，朕为上。”
林小八之前还担心齐朔开战，民不聊生。如今，眼睁睁看太子撕开人皮，短短半年，抽象到如此境界，他只有一句话。
“毁灭吧，所有混蛋玩意毁灭吧！”
“嘀咕什么呢？”蒲小四右手草书，左手举着半枚葡萄干。
林小八头杵木桌，双目无神，直愣愣看着脚边摇尾巴的葡萄，有气无力道：“我看齐国要完。”
“诶？”蒲小四想到，“今日师父说，有人在药山发现一个尸坑，里面全是奇形怪状的干尸，秃头，紫红色的皮。”
林小八猛地抬头，额上一片红印：“多少人？”
“三十一具。”
林小八皱眉，他沉默片刻道：“我想去趟静水寺。”
静水寺。
林小八没去成，他得每日点卯，但蒲小四去了。
年末，林小八收到两封信。
一份来自蒲小四，用的是那只有两人才看得懂的字体。上面说蒲小四去时，寺中高僧生了种怪病，药石无医，蒲小四妙手回春将人救了回来。高僧便留他住在静水寺，甚至还带他看了紫金葡萄。他查到些线索，信中不好表明，收集完证据便会回来，并让林小八注意七皇子。
【七皇子？】林小八点火烧信。
一份是无名信，信中只有四字：
安好，甚念。
林小八定定看了许久，将信叠好，放在书中。
等待寡淡如水，但上班真的会让人发疯。
又是早上，林小八睁眼【1101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演员吗？】
「有演绎天赋。」
【不，因为我不喜欢到点上班。】林小八翻身倒铺，无声悲号【人为什么要早起上班啊！每天！上你大爷的班！1101，下一个世界不准让我上班！】
好在善心皇帝帮人醒神。
“朕决定，封佛教为国教！”
“修千庙。”
“铸万佛。”
“拜吾身。”
PS：
三样东西的作用全然胡诌，假的。
童谣全词出现在第九章。
具体如下：
春天种下的菜苗儿，日夜守着勤浇水。
待到秋风转一转儿，喜气洋洋过大年。
可怜月亮闭了眼，小小菜苗忽不见。
举着锄头追小偷，满地都是银盘月。
秋日赶驴没谷子，石碾碾出红珠子。
一口抵得千两金，长生不老快活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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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忠犬八公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