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18日，江遂转学到桐鲤的那天，是这座临海小城难得拨开的一日晴。
被学校磋磨了一个学期，如今好端端的假期还被抓来补课，即使是尖子班的气氛，也难免有些萎靡不振。盼着学校早日放虎归山。
许为屾倒是算个例外，教室里每天哭天喊地写卷子，他靠一手艺术生身份偷得半日闲。
有时画室的课结束的早，他也不着急回去，巧妙避开主任巡视的路线，还能绕着校园多逛几圈。
但人算不如天算，这天梁主任带着手边新得的冲击名校好苗子，乐乐呵呵地从小东门溜达过来，刚刚激情饱满地介绍完学校的辉煌成绩，严格管理，打好了一水儿的预防针。冷不丁墙角就窜出来一个现成的拆台小子。
六目相对，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许为屾当场倒吸一口凉气，但躲也没用了，主任对他这张脸本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会儿再撒丫子跑了，直接罪加一等。此刻只能庆幸一下手机刚刚揣进兜里。
要换做平常，他早就被揪着耳朵请到办公室喝茶。但今时不同往日，眼瞅着对方手边显然有个更重要的事，他心里倒是也不慌了，换上一副乖巧的面孔，小跑着过来打招呼。
不出所料的，只是被鼻孔出气，状似猝了一口。
紧接着对方一个转身，在江遂面前又换上了那副标志笑脸，顺带着把他的面子也往上抬了抬，“既然赶巧了，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你之后的同班同学，许为屾”
他抬手虚指了一下，甚至可以说是乱晃了一下，因为身高差还差点戳到许为屾的胸口。后者憋着笑微微低了一下眉，抬眼就正对上江遂一双不含情绪的眼睛。
眼皮压下来，眼型窄而长，显得人有点恹恹的。
虽然隔着镜片，还是能看出瞳色很深。
许为屾盯着那双眼睛，不自觉想起画室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最漂亮的黑色，都是用普蓝加深红调和出来的”
“因为透气，有生命力”
他微微一怔，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结果再转头，对上的就是梁主任那双饱含情绪的眼睛。
许为屾：“......”
完了。
“许为屾，不要给我摆出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出他所料，梁主任抬手推了下眼镜，眼里的怒气隔着厚厚的镜片精准杀过来，“上好专业课了就给我老实回班，别在这儿乱逛给我添堵，等我之后再来收拾你”
“好嘞，谢谢梁主任，梁主任慢走”许为屾听着对方像是要放他一马，立马找出梁主任嘴里说的那个吊儿郎当的腔调，把对面不爱听的全在嘴里滚一遍，临走前还不忘雨露均沾。
“新同学，一会儿见”
他扬起一张笑脸，转瞬消失在楼宇花木之间。
“你别理他”梁主任取下眼睛调了调镜腿，同时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气歪的嘴角，又补充了一句，“也千万别和他学”
江遂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行了，那就带你去领饭卡和学生证”梁主任在手机上戳了两下“你爸爸手续办的太急了，不然今天我该带过来给你的，就不用跑这一趟了”
江遂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沉默的点点头，前一天刚下了雨，地上还有几处小水洼，落叶轻轻扰动水面，荡起几圈波纹。耳边蝉鸣的声音听的人心焦。
他盯着那滩水渍，有点出神。
“许为屾？干啥呢”
学委的提醒一下把他拉回现实，面前的草稿纸上被走珠笔晕开了一小片，只能隐隐看出最下面一个笑脸的轮廓。
他回过神来，冲着讲台上的学委抱歉地笑笑，重新开始读题干信息。来回好几遍才看懂了那几个汉字的意思。
太困了吗？没有吧。
他在选项上划了几下，图上标了几条辅助线，接着在题号前留下一个旁逸斜出的C。
艹
到底啥时候放假？
不知道为啥走神到最后总要回归一下这个无解问题，他想起刚刚那个场景，又觉得心里闷得慌，忍不住开始瞎琢磨。思绪在各种问题上东撞西撞，就是不放到学习上。
他作为一个美术生，高一分班考试的时候吊着车尾进了一班，结果转头跟班主任说要学美术。
全理美术生，奇葩中的奇葩，全省那一年连他不超过五十个，也不怪班主任气的跳脚。
他的学习态度当真不算好，至少这一点放在整个一班来说毋庸置疑，也就单单做到了上课认真听，作业认真写，课后拓展一概不做。
刘旭做了那么多年班主任，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脑子是真好用。但毕竟是小城市，大多人对于艺体生的认知还停留在成绩不好的退路上，刘旭也不例外，没少劝他再好好想想。
但他就是死犟，老师也拿他没办法。也是因为这件事，梁主任才脸熟了他这号人物。
手上的笔灵活地在指尖转了几圈，最后啪的一声落回桌上。少年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挂钟。下课铃声在此时毫无预兆地响起，像是为这个弹错的音符巧妙地接续上尾调。
“呦，下课了，那刚好了”梁主任检查完信封内容物，把袋口捏捏好交到江遂手里，“马上大课间，补课期间不出操，我刚好带你去班上”
江遂点点头，跟着梁主任从篮球场的地界斜穿过去，路过食堂后面的一条小路。梁主任定睛一看，接着一个箭步上前，逮住了几个溜达出来买冷饮的学生。
虽然说是大课间，但真正的休息时间其实只有最后十分钟，往常都是先拉到操场上跑操。现在天气太热，跑操是免了，但学校永远有办法给你找事情干。
课间读由此应运而生，还有人专门检查测分贝，朗朗读书声在此刻充斥着整个校园。
梁主任一直对于自己的一手打造的书香氛围颇为满意，衬的此时眼前这几位更加面目可憎。
“开学的时候我就强调了课间读很重要！我强调了多少遍”
梁主任指挥着几个学生在墙边站成一排，狠狠推了一把眼镜，骂的唾沫星子横飞。丝毫不顾忌会不会影响自己在身边这块香饽饽眼里慈眉善目的形象。
当然他的香饽饽此刻也不是很在意。
这个点食堂已经开始准备午饭，墙面上挂着的几个排风扇呼呼往外送着热气，江遂额上冒出一点薄汗，抬脚往墙边的阴影处躲了躲。
梁主任教育的内容他没太听进去，只觉得耳边的蝉鸣声忽远忽近，以至于盖过他胸腔共鸣的心跳声，一遍一遍敲击着他的耳膜。
他闭上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缓解这种不适感。
七月的阳光穿叶而过，人声嘈杂的边陲小城，又是一个寻常夏天。
“夏天？夏天！”许为屾挥动着手里的卷子，拦住了试图从后门离开的数学课代表。
“你居然写完了？”夏天刚刚调整卷子上的铁夹角度，抬手接过他扬着的那张纸。下一秒，手心就被塞进一个硬物，他下意识用指尖扣住，翻过来一看。
果然，大白兔奶糖。
“您能有点新意吗？”他抽了抽嘴角，把接过来的卷子夹进去，“还真是吃不腻”
“那可不”许为屾斜靠在墙上，手指间还夹着一张糖纸，“我这人最专情了”说着还冲他挑了挑眉。
“德行”夏天把贴在最上面记名的便签揉了扔进垃圾桶，径直从后门走了出去。
许为屾笑着转回来，舌尖抵着嘴里那块奶糖，丝丝的甜意蔓延到整个口腔。
宋成昊瞥见角落里这点动静，隔着一个过道也要把脑袋凑过来赶这个热闹，“又是大白兔，有没有新味道？”
许为屾在铁盒里翻了翻，扔过去一颗红豆的，正好落在对方笔袋里。
“可以啊，但你瞄的是我脑袋吧”宋成昊看着他那个虚晃两下的动作就知道想干嘛，也不知道这到底算准头不好还是准头太好。
简单的两句交谈后，宋成昊转回去继续做题，许为屾也打算从桌肚里抽了张空白试卷写。
下一节自习，他得给自己找点事儿干。
一沓卷子都是他去画室的时候掉的进度，压在几本比砖头还厚的书下面，他只能靠着抬头的科目和时间挑挑拣拣，最后还是逼自己拿了张化学。
原本计划好做几道选择练练手感，抽出来一看，是张工业合成题专练。
许为屾感觉自己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苦笑了一下，轻轻把卷子放到桌上，把边角展展平。
彳亍，自己选的，做就做。
难得专业课改到上午，今天一下午都在教室里，他要好好琢磨着怎么给化学表个忠心。
暑假不教新内容，都是各种习题磋磨，来回巩固。老师特批他可以按自己的薄弱科目自行安排时间，但他懒得安排自己，大多时候也更乐意跟着大部队走。
计划归计划，最后忠心他也没表成，因为一下午都是连排数学讲评，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他甚至看见眼前两个刘旭在敲黑板让他们抬头再坚持一下。
但那位新转来的江遂同学，拿着空白卷子听一个下午面不改色。
他是踩着大课间的尾巴被梁主任带进来的，只是简单介绍了几句，就被安排在了宋成昊的后面，成为两两成桌的第二大排里唯一一个单人单桌。
教室里除了第一列和最后一列靠墙，是单人单座之外，其余都是两人一桌。
学校不允许男女同桌，其实说简单点这安排就是为了配平，平时拆的那些爱讲话的也往这两排一扔，让他们隔着教室最远的距离遥遥相望，做一对牛郎织女，苦命鸳鸯。所以这两排明显比教室中间长点。
许为屾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来的单列，但因为长的高被死死摁在最后一排。即使第二排临时往后拓了一桌，江遂的位置还是比许为屾靠前一点。
每次许为屾听着听着走神，眼睛就不受控制地往江遂身上瞟，看他正襟危坐的样子还会下意识把自己的腰也板板直。
对比起他的动作变形，从进班以来，江遂没有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我长的这么没有记忆点吗？
他是个很坦率的人，就像他现在坦然承认江遂这个人对他的吸引力。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他潜意识里觉得，他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或者说，这是他的愿望。
晚自习前，他和夏天吃完饭回到教室，多媒体上正在放英文版的西游记动画，除了极个别排除万难埋头苦学的，大多数人仰着头享受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江遂也不例外，他手边放了一瓶插好吸管的牛奶，正聚精会神的盯着屏幕上的小猴子。
许为屾在座位上坐下，悄悄在桌肚里看了眼老年机的短信通知栏，一个大大的红点出现，下面紧跟两条消息——
【妈妈】宝贝最近过的怎么样啊？你奶奶说牛奶和咖啡都快喝完了，我买了新的在路上，好好学习，等生日爸爸妈妈来看你(☆^ー^☆)
【奶奶】屾屾，对门人家今天送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晚上吃这个好不好？
许为屾一一回复，怕手机被发现，只能极尽简短。
【屾屾】谢谢妈妈
【屾屾】好
平时微信表情包用惯了，但老年机不含这功能，他到现在都没太适应，因为总感觉不加表情包的话说出来冷冰冰的。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又塞进书包的夹层里，抬眼看过去——屏幕上的小猴子几下上蹿下跳，引得班里一阵哄堂大笑，江遂也不例外。
昏暗的室内灯光下，被投影的暖光照亮。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都像是开了一层柔光特效，衬得整个人气质清冷又温和。
要是晚上的数学考试也那么温和就好了。
考完一场数学，最后一点脑细胞都被榨的干干净净晚自习下课铃终于打响，他收卷的时候莫名翻出这个念头。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发现了白天被墨染了的那个笑脸，现在看起来也像在嘲讽。
【微笑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