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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马雅·斐尔

哭泣的眼泪毋庸是一场免费的自我救赎。

“如果可以,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爱上并拥有魅力的魔法。”这是爱索里托的首位魔法家开口留下的一句话。

113世纪是一个光辉灿烂的伟大世纪,船长先生乘坐航海轮船返航时,从大洋彼岸带回了受伤落海而昏迷不醒的魔法家。

除了要保护维持生命的大脑,魔法家被放在治疗手术台上,被解剖信仰,记忆,奥秘迷人的神经,包括这副值钱高价的身体。

一滴小小的血液大约有两亿多枚细胞,在一颗十公里大小陨石的面前,体积大约不到它的一亿亿分之一。

无数万亿膨胀收缩的细胞,汇聚成一条温热精美的生机血流,不过比起一颗悬殊难以想象的陨石体量来说,占有不到五百八十万亿之一的区区魔法家,它只是一条悲哀痛苦,失声连天的狗。

一开始并不称呼魔法家为魔法家,而是怪物编号001。

呼吸一瞬一晃匆匆,转瞬即逝斗转星移,陨石终究没有撞击亚星球,有的只是培养皿的一滴眼泪。

取而代之的后面几个星移物换匪夷所思的时代,也就是全民拥有魔法的第七世纪,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倾城之雨。

大地如同一块干涸已久的巨海绵,无声吮吸着漫天砸下来的水,整座时代的雨。

这个最后的世纪被称之为绝望纪元,魔法的余响被冰冻,旧时代的咒语再也无法苏醒,而城邦,即将成为怪物001的独属棺材。

复活的爱索里托(Aisorito)是一片多河川,多果林的土地。

常言道,溪流带走什么,也会带来什么。

它带走泥沙和落叶,带来种子和沃土,它卷走逝去,孕育新生,爱索里托的新生们相信,没有凭空降临的美好,也没有永无止境的失去。

物有对价,流转相平,他们信仰的意志告诉他们,所有的馈赠已经标好了重量,如果执意索求,那么天平终将倾斜,代价自会在最后一天,如约而至。

救世主的血肉散落在沉睡的红土上,灵思沉淀在旷野上,瞳孔凝作晨昏的雾霭,筋骨变为深埋的岩矿。

祂的余响化作穿行街道的风,要遍历爱索里托的每一个角落,从此,十三月的落雨来去无声,祂渺小恳求,仍予取予求。

爱索里托出生的孩子,需要饮下母亲河娟多(Jwand)的三口平安水,为了健康,不被诅咒,以及让母亲安心和放心。

在此之后,母亲需要细心收好孩子脱落的第一颗乳牙。

只有这样,即使是在遥远的某一天,哪怕关山迢递,生死鸿沟横亘在心与心的距离之间,母亲也能将爱加之于她的阿尔达,那个属于她的渺小又伟大的造物。

在爱索里托的城邦外,有一个巨大的公开处刑台,当地人叫它摩黑冈(Morhengar)。高台的空地上立着许多排绞架,公开处决后的刑犯要被悬挂示众。

行刑定于十三时正式开始,刑犯被一刀砍下完整的头颅,之后就种在距离摩黒冈二百五十米远外的白伦林(Baelen)里。

一颗完美的头颅要先用清水清洗干净,再抹上赎罪的红油,才能成功生根发芽,长成茁壮理想的金刚木。

高大的金刚树要被专门挑选的伐木工砍下来,然后作为医院,以及庇护所的建筑材料,马雅·斐尔(Maya·Fael)喜欢称呼它为年轮门。

马雅的生母为了祈求丈夫回心转意,她徒手掰掉了孩子的第一颗乳牙,扔进狰狞的娟多河里,也没能如愿等回那个抛弃他的丈夫。

父亲忌日的这一天,暴雨冲走了马雅的母亲,他也成为了被丢下的那个。

所幸邻居里安·哈尔收养了马雅,里安的妻子叫做玛拉,玛拉怀孕三个月的时候,晚上做梦梦到狐狸吃掉了她的孩子。

为了祈求玛拉腹中的胎儿能够平安降生,里安被人哄骗,家中全部的积蓄一扫而空。

当时多亏了马雅的母亲过来照顾妻子玛拉,为了感谢这份恩情,里安不顾妻子的反对,在经济条件足够支撑后,里安收养了可怜的马雅。

马雅能自己活到三岁,是上天的眷顾,简直是破天荒的奇迹,令人感到幸运和好运。

十三年后,玛拉怀了第二个孩子,她的精神状态十分紧张,她越发介意丈夫收养的马雅,从一开始本来就无法坦然接受。

和丈夫的想法相反,她认为马雅的身上带着难以预料的不详,马雅的存在一定会给她的孩子招致祸患。

玛拉甚至一度怀疑,大儿子埃利安天生痴傻,就是因为马雅那恶毒的母亲因为嫉妒她拥有美满的家庭而给她下的诅咒。

大概是因为生活拮据,马雅没有辞掉伐木工的工作,因为年龄太小,平时就在白伦林负责搬运木材。

在察觉到玛拉高度厌恶自己的情绪后,马雅选择在白伦林过夜,已经有十几天的时间了。

玛拉再度怀孕后,里安干活得更加卖力,在工厂吃完卷心菜和一半的面包之后,他总会在回家时带回全部的小米和一颗水果。

里安满心抱着护在怀里的东西,好不容易赶到家,他把玛拉叫起来,小心地哄着她喝了还热着的米粥。

见妻子熟睡后,里安帮玛拉又盖好被子,才轻手轻脚地趴到床底下,手往里一够,从最里面拉出一个污黑的火盆。

又多了一个用黏土制作的小人,灰色的麻花辫上扎满了刺和大头针,加上新做的这个,现在一共有十四个。

里安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把刺和枕头全都拿下来收好,打算之后处理掉,他关上门来到隔壁。

埃利安房间的装修是一个闭合的洞穴,墙上还刻着埃利安出生的准确时间。里安和玛拉敬畏地祈求,埃利安下辈子一定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里安俯下身亲吻大儿子的脸颊,他把水果放到床头,这样埃利安明早一醒来,绝对高兴地会从床上跳起来。

里安又掏出兜里剩下的大麦面包,这个点马雅肯定比他先回家了,他敲门,礼貌地问候道:

“晚上好,马雅。哥哥回来了,我猜你又没怎么吃东西,家里的馅饼又剩下一片,我给你带了面包,你开一下门,好吗?”

里安又敲了几下门,见马雅不搭理他,他只好抱歉地推门而入,才发现房间竟然空无一人。

他摸了把桌上的灰,搓着手走到床边,即使过了冬末,可是爱索里托的春天也只是徒有其名,冷得像是没有松开的旧寒,风里凝着霜,暖意迟迟不肯落地。

马雅怎么比他记性还差,里安摇摇头,拿起外套就往白伦林的方向赶。

人死之后,越是血缘关系更靠进的亲属,只要戴上风干过后做成项链的圣诞玫瑰,那么就能治愈死者死前的伤痛和遗憾。

马雅几乎不相信爱索里托所谓传统的纪念死后仪式,甚至比讨厌通过注射药夜莺求子,捧水辟邪等古老蛮俗还要更加讨厌。

马雅仰躺在枝桠间,他抬手从更高处的树枝上方又摘下一簇树芽子,马雅闭上眼,双手向上用力一挥,任由这场辗转反复的春光灿烂雨掉落进耳窝里。

垂在心口相缠的花链因为摆手的动作震颤不止,马雅又笑又哭,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睁开潮湿的一双眼。

一只额头上刻着瞳仁图案的脸正堪堪停在距离马雅鼻头的几毫米处位置,据说越是孤独,精灵的头发就会越长,而马雅面前的这只精灵,头发长到缠绕最高的枝头足足有几十圈。

精灵的利爪子扯飞碍事的项链,用尽了力道死死地抓住马雅的脖子,就差一点就能插进血管的大动脉,马雅对此并不感到丝毫的畏惧,他甚至鼓舞地渴望这位同样孤独的精灵能够以此拯救他的孤独。

因为太用力,甩飞的花瓣碎成星点,被风刮得飘进了马雅含泪的眼睛里,精灵忽然痛苦地后退并松开爪子,他晃着脑袋朝着马雅龇牙示威。

清醒过来的马雅奋力支起身子,猛朝精灵的膝盖揣上一脚,随便扯住一把头发反手就是掐住他的脖子。

从树上摔下去腾空的几瞬几秒里,没了叶片的遮挡,马雅这才彻底看清对方的脸。

狭长的眉毛是摔了跤的月牙儿,湛蓝色的左眼在苍白面色的衬托下好似一汪碎掉的流川。

生死一瞬,马雅想起了刚才在树上做的一个不切实际永远不会发生的美梦。

马雅的父亲斐尔先生是一位正经的伐木工,马雅每天都要傻坐在门槛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眯成一条月牙形状的缝。

斐尔先生在娟多河旁附近的森林里工作,娟多河离家大概有八百米,带着一把沉重的斧头走路大概也要十几分钟。

马雅小小一只蹲在门口,他从太阳升到最高处,再等到太阳下山那么久。

爱索里托的第一任国王极其疼爱自己的小儿子,不幸的是小儿子生了一场严重的白血病,无法医治。于是国王从王宫每天赤脚走到对岸的娟多河,捧着一捧清水再赤脚走回王宫,据说这位国王坚持了多久,小王子就活了多久。

这是母亲每晚哄睡马雅都要讲一遍的小故事,而父亲只要得空,就会像那位国王一样,把水洒在马雅的身上。

马雅不喜欢水泼上来凉凉的感觉,可母亲总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所以只要父亲一泼水,他就笑。

马雅以为自己这么做,那么每晚陪着自己一起数星星的妈妈就可以多笑一笑。

白血病是不能被水治好的,水泼出去的时候,因为抡斧头而被勒出红痕裂开的手也跟着火辣辣地疼。

马雅被父亲拉着坐在门槛上,他看着给母亲擦汗的父亲,又看了看慢慢拍掉父亲脚上脏土的母亲。

马雅只傻傻地笑。

夫妻两人只有在这时才能短暂得眼里只剩彼此,母亲心疼地拉过爱人的手,轻轻给他吹气。

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傻傻的,傻傻地只留一个人活了下来。

这个梦马雅没有做过很多遍,可能偶尔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才两三年做过一两回。

每一次他都只模糊记得梦前面的一点点内容,具体想不起后面还拥有了什么,也记不起梦里陌生的两张脸。

从三十米高的树上摔下去,被当成肉垫,马雅紧紧抱住这个莫名出现要杀死他的精灵,要死就来给他陪葬。

幸运的是,马雅的内心爆发的求生欲让他成功抓住一根树枝,他松开精灵,欣喜地抓住树枝就要往上瞪。

可精灵却擒住他的脚,附身爬上来,马雅低头要甩开精灵,却看见一张大口倾盆张开,朝他的锁骨下口咬去,一并啃掉了马雅活人的心脏。

身体脱力要落下去,马雅仰头看天,差好远才能抓住被变成的星星。晕死前的最后一刻,马雅笑着闭上眼想,窟窿落下的声音,和牙齿被扔进娟多河的声音,哪一个更清晰呢。

里安一走进白伦林,冷风却吹得额头摇摇欲坠直冒汗,他开始心慌地跑起来,跑得离马雅负责的林区越近,听到的动静也就越大。

里安在心底焦急地保佑着,腿抡得冒烟了,他想一个及时出现的英雄一样,在隔了好远的地方跃去,撞击力强得让里安从坡上往下滚了好长一段煎熬的距离。

他手忙脚乱刹住车,才发现手上沾着的黏稠液体和冰凉的体温触感,让里安从以为接住了人的幸亏,到颤抖得整个人站不起身子。

里安的尖叫被风吹散在白伦林的黑暗里。直到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的其他伐木工这才发现倒躺在血泊里的人。

里安被摔断了左腿,人更是被冻得瑟瑟发抖,而旁边,还趴着一只张着嘴呜咽乱喊乱叫的长鬼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