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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声敲门

北平的风,比江南的雪更狠。

江南的雪,落在人肩头,化了也不过一丝凉意。

北平的风却不同。

它不落在肩上,也不落在发间。

它从衣领里钻进去,沿着脊骨一路往下,像一把生锈的刀,慢慢刮过人的骨头。

沈之光踏进北平的第一夜,便住进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客栈很旧。

窗纸破了一角。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他坐在桌前,一动未动。

桌上摊着一张名单。

纸张已经发黄。

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像是在仓促之间写下。

十几个名字。

每一个,都沉得像压在北平城头的石碑。

沈之光的手指缓缓掠过纸面。

越往下看。

眼神越冷。

这些人里,有军统旧部。

有北平高层。

有当年与沈家称兄道弟的人。

也有沈怀义这些年暗中扶植起来的势力。

身份不同。

立场不同。

却有一个共同点。

二十年前的沈家旧案,他们都在其中。

有人递过刀。

有人关过门。

有人点过头。

也有人选择沉默。

而沉默,有时候比刀更锋利。

屋内很静。

只有风声。

良久。

沈之光将名单折起,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更没有拔枪。

因为那不是刺客。

真正的刺客不会留下脚步。

那是试探。

有人在确认。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来了北平。

沈之光伸手,将油灯吹灭。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脚步声停在门外。

停了很久。

随后,一张纸条被缓缓塞进门缝。

外面的人没有敲门。

也没有说话。

仿佛只是完成某种任务。

沈之光弯腰拾起纸条。

借着窗外微弱月光,看清上面的字。

只有一句。

——有人在等你。

没有署名。

没有地点。

甚至没有时间。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却让整个北平仿佛忽然有了呼吸。

沈之光看着纸条。

半晌。

轻轻笑了一声。

“等我?”

他的声音很轻。

“还是等我死?”

风声骤然大了些。

破损的窗纸微微颤动。

像是谁在外面无声回应。

沈之光将纸条收起。

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灰白夜色。

他知道。

北平已经知道他来了。

知道他不是影子。

更知道——

沈家真正的人,回来了。

从踏进城门那一刻起。

这座沉寂二十年的城,就已经开始动了。

——

子时。

客栈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

三长一短。

沈家旧部的暗号。

沈之光睁开眼。

黑暗里,那双眸子比刀锋更冷。

他起身推门。

风雪扑面而来。

长街寂静。

街角一盏煤油灯在风里摇晃。

灯下站着一个人。

戴着斗笠。

披着旧棉袍。

身影瘦削,却稳得像一块压了千斤的青石。

沈之光走过去。

那人缓缓转身。

灯光落在脸上。

沈之光微微一怔。

“是你。”

那人点头。

声音低沉。

“沈少爷。”

“北平欢迎你回来。”

沈之光看着他。

目光没有半分波动。

“你来找我,是为了救我?”

那人摇头。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

抬头望向风雪深处。

“为了告诉你。”

“北平已经不是当年的北平。”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

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你要查的,也不只是沈家案。”

“还有整个北方的命。”

沈之光没有说话。

只是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两人穿过三条街。

七个胡同。

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小院前。

门檐下挂着一盏灯。

灯火昏黄。

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院门推开。

屋里只有一张桌。

一盏灯。

一个人。

那人背对门口而坐。

肩背笔直。

像一把插在风雪里的老刀。

沈之光刚迈进屋。

那人便开口。

“你终于来了。”

声音沙哑。

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后的沉稳。

沈之光脚步忽然顿住。

灯光照亮那张侧脸。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伯父?”

那人转过身。

正是沈仲山。

二十年前。

沈怀珏被押走那一夜,他也随之失踪。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如今。

他还活着。

活在北平。

活在风雪里。

也活在那场迟迟未散的旧案之中。

沈仲山看着沈之光。

许久。

才轻轻点头。

“长大了。”

一句话。

二十年光阴。

仿佛都在里面。

沈之光盯着他。

“当年为什么不出现?”

屋里沉默下来。

灯芯轻轻爆出一点火星。

沈仲山没有回答。

只是把一封旧信推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

信纸已经泛黄。

边缘磨损严重。

显然被人保存了很多年。

沈之光打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字迹苍劲有力。

——若我不归,沈家正统,由阿光承继。

落款。

沈怀珏。

空气仿佛忽然安静。

连风声都远了。

沈之光握着信。

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张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沈仲山低声道:

“这是你父亲被带走前留下的。”

“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也知道,有些人不会让你活得太容易。”

沈之光缓缓抬头。

目光冰冷。

“所以你们躲了二十年?”

“不。”

沈仲山摇头。

“不是躲。”

“是等。”

沈之光沉默看着他。

“等什么?”

屋内灯火轻轻晃动。

映得沈仲山满脸风霜。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像看着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沈怀珏。

许久。

才缓缓开口。

“等你。”

两个字落下。

屋里忽然安静得只剩呼吸。

“等你回来。”

“等你长大。”

“等你有资格接过这把刀。”

沈之光没有说话。

沈仲山继续道:

“这些年,沈家旧部一直没停。”

“有人死了。”

“有人疯了。”

“有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可我们总得把真相挖出来。”

“因为沈家不能白死。”

“更因为——”

他停顿片刻。

声音低得像从岁月深处传来。

“真正的叛徒,还活着。”

沈之光目光骤然一凝。

“沈怀义?”

“不是。”

沈仲山缓缓摇头。

“他只是刀。”

“真正握刀的人。”

“还在北平。”

风雪拍打窗棂。

发出沉闷声响。

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

沈之光问:

“是谁?”

沈仲山沉默。

良久。

苦笑了一下。

“如果知道是谁。”

“这二十年,也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灯火摇晃。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很长。

许久之后。

沈仲山忽然看向他。

目光里带着压了整整二十年的希望。

“但有件事我知道。”

“什么?”

“那个人最怕你。”

沈之光微微眯起眼。

“为什么?”

沈仲山望着他。

一字一句。

“因为你姓沈。”

“因为你活着。”

“因为只要你还活着——”

“沈家就没有输。”

风雪骤然撞上窗户。

发出一声闷响。

仿佛整座北平都听见了这句话。

沈之光缓缓站起身。

将那封旧信收入怀中。

眼神平静。

却锋利得像即将出鞘的刀。

“伯父。”

“你们等了二十年。”

“够久了。”

“接下来——换我来。”

他转身看向北平方向。

声音不高。

却字字如铁。

“沈家案。”

“江守诚案。”

“北平的叛徒。”

“欠下的债。”

“埋下的尸骨。”

“藏起来的人。”

“我会一个一个找出来。”

“查到底。”

屋内沉默。

片刻后。

沈仲山缓缓起身。

向这个年轻人深深一拜。

眼眶微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