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合规矩，但许雾何时守过规矩，加上雪封夜不能回家，水泺不能出山，在这里，算是送妹妹出嫁的最后一程，加水蒙从中调停，这件事才定下来。
“那，让他进来？”许雾也不客气，得寸进尺。
“胡闹。”一个老妪的声音从殿后传来。
“姑奶奶，婆婆好。”水蒙早已到了，和久未见的老姐妹在后殿聊天。
“小丫头，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水星眯着眼，望着眼前的小朋友，本来考核失败的孩子过了最后三个月的适应就该放出山了，按着惯例，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所以当年，她虽由着孩子跑到殿里偷懒，也是没和她多聊过的，毕竟付出了感情，总会留下念想，想的人多了，她会累。
“婆婆，你的蛇不冬眠啊。”水星的蛇养在殿里，比外面要暖和的多，蛇白天就盘在水星身上，借着取暖，还陪着她一起晒太阳，晚上就躲在长明灯下，过得与其他同类不一样的生活。
“是啊，和你一样都属异类。”水星道。
许雾耸耸肩，没有去接话。
“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水蒙这些年也看着侄孙女闹，她虽不赞成，但也不反对。其实不止是她，许多武将过了大半辈子刀头舔血的日子，看惯了生死，也看淡定了人生，所以对很多事情，都没有那么执着，也不会有僵硬的条条框框。因此村里有不成文的惯定，历来武将归来不进长老院，像雪封夜一样的已经算是最高的进阶了，长老院是整个影村核心之所在，哪怕迂腐，也会以最保守的决策来守护影村的正常运转。
而水星能进长老院，一是当年她的战绩，二是她的丈夫和老师在那场国战中，死前力保，水星也不负众望，临危授命带着东南武将作出的卓越贡献，这才在退居二线后，进入了长老院。
许雾站在三人身后，左手摸上右手的手链。许雾不爱戴手饰，这链子就出生时戴过，进山后就拿下了，之后，许雾一直收着，未曾戴过。但准确地来说，其实这也不算手饰，是影村人人都有的一样东西，有点像平常人家的长命锁之类，自出生时，由家里老人给戴上的。每条手链上都有一块竹牌，用古文刻着数字，代表他是这里出生的第几个孩子。如果考核过关外派了，就会多上一行数字，表示是第几个出山的弟子，而且牌子留在宗祠里，退役或死亡后，再可领回。许雾的牌子上只标着4994，就是说算上外面抱来的孩子，她是在村里出现的第4994个孩子，其实影村死亡率一直高于出生率，所以旧时抱来的孩子占了六成，每年都有几十个，分在各家。现代社会建立后，健康的孩子就没有那么好抱了，而且大多都是女孩子被扔了，加上武将多为男性，死亡率高，所以这个村子里一度女多男少，有一些老古董想恢复一夫多妻制，被水蒙等新时代女生给否了。
而今天的仪式，就是把许雾手上这块象征家族标识的竹牌收回去。以前族里的人死去，竹牌都是沉入宗祠殿后的松油井，可保常年不腐，但被驱逐出去的，牌子会放入火盆烧毁，从此在影村查无此人。
水蒙在殿前焚香，祭裱，洗水，告之先祖，说明情况，短短几分钟后，转身看向许雾。
许雾明白，就在这晃乎之间，仪式结束了，她与影村牵拌也结束了。
许雾跪下，给列祖磕了一个头，以前她特别讨厌磕头，除了讨厌仪式，更讨厌低人一头的感觉，但这一刻，她想谢谢先祖。一是谢教导之恩，育她成才，二是敬为国捐躯的先列，哪怕观念不一致，为国为民的心是一样的。
末了，许雾起身，给两位前辈鞠了一躬，又看了一眼大哥，转身离去。
雪封夜跟在后面，也走了出去。
梁裔还在侧方研究窗棂雕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小跑过来，看到许雾正一只脚迈出门槛，却保持着这个姿式不动，像大门边的石兽一样。她的后面还跟着一个长发披肩的男人，穿着黑色广袖长袍，像一个古人，这位古人没有说话，只是等在许雾的后面，并没有去催她。梁裔不知道他是谁，但看着两个人都是长发，感觉他们长得有些相似，梁裔也不知道老婆在想什么，就那么顿着。
于是三个人像被时间定格了一样，各自有着各自的想法，直到。。。。。。
“蛇！”许雾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自家男人的一声喊吓了一下。
“老婆 ，蛇！蛇！蛇！”许雾正想回头看梁裔指的地方，却被他一把拉了出去，护在怀里，两人连连后退，都快退下台阶了。
雪封夜抬头去看梁裔指的位置，是堂前正中的匾额，水星的蛇因为刚刚的香烛味过浓，自己跑出来了。匾额是铜制的，太阳晒过后暖暖的，蛇很喜欢这里。
“我这里还有一条。”雪封夜跟出来，抬手把袖子里拿出一条来，也是黑腹蛇，筷子粗细，三寸来长。
“大哥，你原来那条呢？”影村地处亚热带，山中多鼠虫，所以家家都会养家蛇，所以这里的人都不怕蛇，习惯了。雪封夜上一条是六年前才养的，照说不应该养新蛇，一家养两条，会打架。
“命限到了，归去了。”黑腹蛇的平均寿命有十余年，但雪封夜的这条与他一样命运多舛，生出来时便不大好，他舍不得扔，悉心养了六年还是去了，没熬过今年夏天最热的那些天。然后就有了这条，破壳不过几月，冬天到了，便随身带着。
“老婆，这是人工饲养的？”梁裔算是听明白了。
“你这么怕蛇？”许雾对于这个男人怕着还能护着自己觉得挺开心的，雪封夜也是这个用意。
“你不怕？”梁裔把老婆抱紧了。
“她从小就怕。”雪封夜说着，顺手把小蛇扔了过去。
“啊啊啊~~”梁裔把人抱在怀里，侧过身去护着，觉得脖子一凉，完了，蛇跑进去了，他要死了。
“没事，我哥闹着玩的。”许雾瞪了一眼大哥，这个大哥，小时候可不懂什么是开玩笑，这退役了，人放松了，倒会玩了。
梁裔人高，为了抱住老婆，是半猫着的，伸出一只手去碰脖子，才发现那凉凉的触感是老婆刚刚搭上来的手指：“你哥？”
“我大哥。”许雾顺顺男人的后背，是吓着了，人都有些在抖。
“大舅子好。”梁裔觉得自己脸上肌肉都还是紧的，笑得肯定很假。
“你好，你怕蛇？”雪封夜看着眼前这个故作镇定的男人，有些满意。
“没有多少人不怕吧，你妹妹也怕啊，你还吓她。”梁裔看看大舅子手里这条，再抬头望望匾额上那条手臂粗的。
“她。。”雪封夜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不怕的，我哥骗你的，我们这里把它们当家蛇养，几乎每家都有。”许雾顺着梁裔眼神看着那条大的，把人往台阶下带，本来自己还带着几分伤感的，现在这么一闹，什么负面情绪都没了。
“哦。”本来两个人都还站着，他也不好意思走，现在一看可以走了，脚上加快了就再往山下走，“老婆小心脚下。”
“好。”许雾被男人拉着往下，回头望着逐渐消失在眼帘中的宗祠，慢慢地，顶尖上的套兽都看不见了，只剩下略带着灰的天空。
“没什么好看的了，注意脚下。”雪封夜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看得清妹妹眼中的神情，他没说什么，只关心她会不会摔着。
“好。”许雾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小心带着她下楼梯的男人侧脸，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脚下，睫毛长长的，真好看。
上山的阶梯是比较窄的，上去时没怎么在意，下来就有些吓人了，梁裔望了一眼这么高的垂直度，发现老婆心不在焉的，牵着她走得很小心：“看什么呢，看台阶，小心摔着。”
“好。”不再看向身后，也不再看侧面，回过头的许雾才看见山底下站着的人，一个女人。
梁裔也看到那个女人了，也是长发，和许雾的差不多长，年纪也差不多，穿着亚黄色的长袄，镶着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身上的白色皮草，挺好看的。
然后，他发现，那个女人是个明星，他认识，一个六年前已经死了的明星，他又仔细看了一眼，是那个乐乐，大明星乐乐。姓乐名乐，16岁移民新岛，大学时期被星探发掘，出道成为电影演员，虽然只演过几部戏，但因为是一个系列中的女二，而名声不小。六年前，莫名其妙地圈入一场爆炸案，为救一个孩子，而意外身亡，虽然是在国外发展，但乐乐好歹是旭国人，当年那场爆炸在国内都引起不小的轰动，梁裔那会还在上大学，美女演员香消玉陨，他们男生寝室还特意把人家演过的片子找出来看过一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