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
品蓁停下来的时候,饮料杯里的冰块还在响。我刚才顾着辨认脚边哪一块地砖比较干,话说出口才发现我们站在牙医诊所门前,玻璃上那颗画着笑脸的牙齿正好朝着我。骑楼另一端有人把机车牵下来,她往内侧让了半步,手指收紧,塑料杯盖发出轻响。我原本准备先说几句别的。放学之前,连开头要从哪件事讲起都想过了,结果穿过校门以后,她把新买的相机背带拿给我看,问这个灰色会不会太容易脏,我应着话,忽然觉得再走一段就要到捷运站。她在那里会腾出手拿悠游卡,我们得跟着人流过闸门,车厢里也有人。等到南京三民,我就该下车了。
所以只能趁这里。
「是想跟你交往的那种喜欢。」我补上这一句,把吸管从咬扁的地方松开。乌龙茶已经不冰了,杯子外面的水沿着指缝往下流。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段时间足够让我注意到她制服口袋露出的一角镜头布,还能看见诊所里面的柜台人员起身替病人找健保卡。我竟然记得这些。在决定开口以前,我担心过自己会紧张到听不清回答,现在看来,人的注意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听话。
「对不起,庭安。」
她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谈背带时轻。
「我很喜欢跟你待在一起,可是……我对你的感觉,一直都是朋友。」她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抬了一下,最后停在书包带上,「我们还是当朋友,好不好?」
我点了头,过了一下才想起应该出声。
「嗯,我知道了。」
她没有马上继续走。我猜她在等我再说些什么,毕竟我平常连校刊采访的时间更动,都能说明到负责联络的学妹开始低头看表。此刻想好的那些话仍然存在,像印在纸上的内容,顺序也清楚,开口所需要的那一点力气却迟迟找不到。
我低头擦了擦杯底,发现手里根本没有卫生纸。
「要吗?」她从书包侧袋抽出一包面纸。
「谢谢。」
抽第一张时连带出了第二张。纸贴在湿手上,指腹稍微动一下就碎了,我只好把两张一起包在杯身外面。品蓁等我弄好,才问要不要先在附近坐一下。
「今天不用帮你弟看劳作吗?」
「那个可以晚点啦。他的胶都还没干,刚刚还问我能不能用吹风机吹。」
她知道我记得这件事,解释得十分自然。我早上还答应过,要替她找一找纸桥能承受多少重量的影片,午休搜到一半被班长叫走,原先想着晚上回家再传。现在连这项小事都显得难以处理。我不能因为告白遭到拒绝,就把答应过的影片当作没有发生,也无法决定应该照原定的语气说给她听。
「那我们先去车站吧。」我把那包面纸递回去,「你妈妈晚上还要出门买东西,对吧?」
「今天换我爸啦,他刚好休。」
「喔。」
我果然也有记错的时候。
她跟上我以后,我们走路的速度跟平常差不多。前面那家卖鸡蛋糕的小摊已经开始收炉子,旁边的补习班有人拿着传单,把手伸向刚从女校出来的学生。每次经过这里,品蓁都会先看传单上的照片,再小声挑出修得奇怪的地方。今天我们一起走过那只伸出来的手,她没有说话,我也省去了回答。
地下道入口的风迎面吹上来,夹着烤面包的味道。我的那杯茶剩得不多,喝到底时吸管发出空响。品蓁回头看了看,我赶紧松开嘴,装作只是想确认杯子里还有多少。她把喝完的杯子拿过去,跟自己的叠在一起,走到分类桶前拔掉吸管。
这是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有人替自己丢一个饮料杯,原来能成为需要认真观看的事情。
过闸门时,我的卡片在书包内袋滑到最底下。我往旁边让,让后面的乘客先过,品蓁停在另一侧等我。她站在那里,手搭着背带,视线跟着我翻找的动作移动。我在她等得太久之前拿到了卡,却因为摸出钥匙圈时用力过猛,顺便把夹在里面的购物明细扯了出来。
「我帮你拿。」
「没关系,找到了。」
感应的声音响起,我走过去,把那张明细揉进掌心。品蓁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她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只告诉我车还有三分钟。
月台上的椅子坐满了,两个穿不同校服的女生正在对答案。我们站到柱子旁,我低头看见地面上标示候车位置的线,往旁边移了一些,给她留出平常会一起站进去的地方。移动以后,柱子上的路线图恰好隔开我们的影子,我觉得这样比较容易呼吸,便没有再挪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庭安。」
「嗯?」
「我今天真的没有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些。」她的拇指贴着手机边缘,「如果我前面做了什么,让你觉得……」
广播开始提醒列车即将进站,后面的声音被盖过去。我仍然知道她想说什么。这种时候最省事的做法,是赶紧告诉对方不必在意,往后的相处也会像以前一样。我连句子的语气都能想出来,听上去应当相当可信。
「我想先回去一下。」
话说得有些奇怪,我们本来就在回家。品蓁听完,没有追问,只点点头,把书包往身前移。车门打开的时候,她让一位提着菜的阿姨先进去,我跟在后面,站到另一边的扶杆旁。中间隔着几个人,谁转身都容易碰到谁,我便一直看着车门上方亮起的站名。
以前我会留意她相机包的位置。人多时,她有时会把包抱到胸前,我就跟着往侧面站,免得别人撞到镜头。有一次她忘了拉拉链,我伸手替她拉上,被她笑说比早餐店的客人还操心。那天我回来以后想了很久,觉得她笑的时候没有往后退,应该表示她并不介意我靠近。此刻想起这个判断,我把握着扶杆的手换了一个方向。
到站之前,我给她发了一则讯息。
「我先下车了。」
发出去以后才发现她就在看我。我隔着别人的肩膀抬起手,她也抬了一下,神情像是还有话没说完。车门打开,我随着下车的人走上月台,往扶梯的方向去了。手机在手心震了一声,等我走到不会挡路的地方才打开。
「到家跟我说。」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进书包。扶梯前方的广告灯箱换成暑期课程,模特儿捧着一本远比我们学校课本轻薄的书,嘴角上扬得很有余裕。五月才刚开始,大人已经替暑假安排好了用途。我站在缓缓上升的阶梯上,第一次希望站口离家再远一些。
家里的玄关灯亮着,母亲正在客厅拆一叠寄来的文件。她听见开门声,叫我先洗手,饭还要十分钟,锅里的汤刚滚。
「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把鞋子摆进去,才答:「社团没有留下来。」
这句话没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她便继续低头找文件夹。电视声音不大,购物台的主持人正在把同一种容器叠起来,父亲坐在餐桌另一头看电脑。我从他身后经过时,他问学校这次段考是哪两天,说最近工程进度可能要临时去外县市,想先知道我周末要不要接送。
「再过一个多礼拜,学校行事历我晚上找给你。」
「喔,下礼拜喔?我以为月底。你晚点传我就好。」
他把电脑挪开,给我腾出放书包的位置。我却把书包带进房间,站在桌边,将里面的东西逐件取出来。生物课本的书角被那张刚塞进去的购物明细压折了,我把它摊平,用计算器压着,接着拿出装便条的透明夹。上面最显眼的一张写着「问品蓁周六几点」,后面还有一个没有补完的括号。
周六原本想去图书馆。我以为只需要问她有没有空,接下来的安排便会跟着出现,连自己想借的书都没有先查。
我把便条从夹子里抽出来,没有丢,放到了抽屉靠里的一侧。母亲在外面叫我拿碗,我应了一声,拉开房门出去。
晚餐吃的是煎鱼,母亲一边挑刺,一边问我暑假是否还想上原来的数学补习班。她同事的女儿换了一家,听说题目整理得比较仔细,有试听的名额。我听到一半,才发现她已经问了两次。
「可以先拿课程表给我吗?」我把咬过一口的鱼肉放回碗里,「我想看一下时间。」
「我传给你。你要点开看欸,上次那个你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有看,只是还没——」
「先吃饭啦。」父亲把盘子往我这里推,「她还拿着筷子,你让她吃一口。」
母亲瞥了他一眼:「我问一下嘛。」
父亲替我夹了一块靠近鱼尾的肉,提醒我里面还有细刺。母亲随即说起同事最近收到的大学说明会资料,我对着桌面上的小盘子点头,在适当的地方回答,直到她问起我的生物小考准备得怎样,才记起明天早上还有这件事。
饭后我洗了碗,回房间找课本。压在书角上的计算器自动关机了,留下那一小片不太明显的皱折。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好把拇指按在上面,第一眼看见的是品蓁的头像。
「欸,学姊说下周三要看最后一版。云端那篇采访你改完没?我找不到新的耶。」
我点开档案,检查了最后一段。午休留下的注记还在,有两处引言需要跟受访的老师确认,别的部分已经改好。我把档案状态说明给她,另附上明天预计能处理的时间。传送以后,上面很快出现已读。
「喔喔,找到了。我先排别页。你明天也考生物喔?」
「有,第一节。」
「那你先读啦。我弄完丢上去,你明天再看。」
她用的是一只趴在桌上的猫贴图。去年校庆熬夜改稿时,她传过同一只猫,跟我说,许编辑快去睡觉。我那时舍不得结束对话,硬是找出另一张照片来讨论,讨论到她隔了很久才回,隔天才知道她已经靠着枕头睡着。聊天视窗的光照着我的手。我输入「你弟的桥后来」,停在这里。再往下打,就会问到她吃了什么、相机背带最后选哪一条,我们能够聊的事情很多,往常我从来不用判断,哪一件适合放在今天。
浴室门口传来母亲敲门的声音,她问我要不要先洗,热水器开好了。我把手机反扣在课本旁,拿衣服去浴室,水放到温热才站进去。制服袖口晒了一天,脱下来的时候带着很淡的粉笔味,我想起品蓁递过来的面纸,立刻转身摸口袋,果然摸出一团已经泡湿的纸。
我把它捞出来,挤掉水,放到洗手台边。后面洗头时总想着这团纸,怕出去前忘了清,母亲明早会问。等真正擦干头发,我先处理了它,再把制服放进洗衣篮,镜子里那张脸看着跟平常没有明显差别。
回到房间,书桌边积了一小摊水,是洗完头还没擦干的发梢滴下来的。我拿抹布擦好,重新打开生物课本。那张试图说明植物构造的图,老师今天早上已经讲过,我的笔记也写得很完整,到了需要遮住名词回想的时候,却总在同一个地方停住。
品蓁的聊天视窗还停在输入到一半的句子。下面,晚间十一点的提醒从屏幕顶端滑过,我按掉提醒,没有碰输入栏,先把明天要交的讲义放进书包。
最后一项是带伞。我把折叠伞拿出来,发现伞带有点松,重新卷紧以后才塞回侧袋。桌上仍摊着课本,我拉近台灯,将那一页的注解读了一遍,然后拿起铅笔,在空白的练习纸上写下第一个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