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星仿佛天生就是一团行走的小太阳,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拽着沈书清满瑞士乱窜。
两人像来旅游打卡的驴友,从雪山逛到小镇,从教堂逛到精品店,恨不得把每一寸风景都揉进眼睛里。
那天,她们窝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精品店里淘东西,沈书清正对着一只手工陶瓷杯出神,兜里的手机却像催命似的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白凝嫣。
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这些天,白凝嫣明里暗里逼着她去接近宁简,她拒绝了不知多少回,对方却像块牛皮糖似的甩不掉。甚至搬出了程淼来威胁她。沈书清咬碎了牙,最终只能硬着头皮撂下一句大话:我会想办法,帮公司渡过难关。
然后白凝嫣给了她两个月的时间。
她之所以敢夸这个海口,是因为前不久,她随手发在网上那些画稿的小账号,突然火了。还有人砸重金要买她的画,这让她意外嗅到了一丝商机。
眼下,电话还在响。
沈书清抬眼看了正举着两只马克笔对比颜色的李云星一眼,轻手轻脚走出店门,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语气不怎么耐烦:“有事?”
“沈书清,你还真是本性难移。”白凝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沈书清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缓缓吐出三个字:“李、云、星。”
短短三个字,像一把冰锥猛地扎进沈书清的脊背。她整个人瞬间绷紧,神经炸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质问道:“你跟踪我?”
说完她猛地抬头,四下张望,路人行色匆匆,街角咖啡店飘着香,雪落在肩头,没有白凝嫣的影子。
“沈书清,这次,我不会让你再乱来。”电话断了。
沈书清攥着手机,面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上——那辆车,从她到瑞士第一天起,就没离开过她的视线。
她大步走过去,用力拍打车窗。
车窗缓缓落下。覃林坐在驾驶座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寡淡。
沈书清盯着他,声音冷得像瑞士的冬天:“你每天跟着我,就是为了跟白凝嫣汇报我的一举一动?”
覃林没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书清一字一顿:“李云星的事,是你告诉白凝嫣的?”
“不是。”他终于开口。
沈书清盯着他看了三秒,莫名地,竟松了口气。她点点头,声音放轻:“嗯,知道了。”
转身回到精品店,李云星正举着一对海豚形状的钥匙扣,笑得眼睛弯弯:“这个怎么样?好看吗?”
沈书清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点头:“嗯,挺好看的。”
李云星心满意足地笑了,又转身去挑别的小东西。沈书清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雀跃的背影上,眼里的愁绪却浓得快要溢出来。
那天晚上,两人吃饱喝足,跑到空无一人的滑雪场上躺平。头顶是漫天极光,铺天盖地地流淌,银河碎成无数钻石,洒满了整片夜空。
李云星伸出手,指向天幕最亮的那一处问:“你知道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叫什么名字吗?”
沈书清摇头:“不知道。”
“天狼星。”李云星的声音很轻很软,像羽毛落在雪上,“还有一个关于它的童话故事,你想听吗?”
“想听。”沈书清配合道。
于是李云星慢慢讲了起来,声音温柔得像冬夜里的一杯热可可:
“从前,夜空里住着两颗星星。月亮是温柔的旁观者,银河是漫长的星河渡口,而天狼星,是整片黑夜最耀眼、也最孤独的那颗星。它太亮了,亮到千万光年之外都能看见。所有人都仰望它、赞美它,却没有人敢靠近它。
天狼星一直以为,自己就该独自闪耀,独自熬过漫长黑夜,独自迎接日出日落。
直到有一天,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星星飘到了它身边。不耀眼,不夺目,安安静静的,却紧紧挨着它。
天狼星别扭地说:‘我这么明亮,会灼伤你的。’
小星星轻轻回答:‘我不怕,我只想陪着你。’
千万年流转,四季轮回。人间换了一代又一代人,离别又重逢。世人只知道夜空最亮的是天狼星,却不知道,天狼星所有温柔的光,从来都只为一颗星星而亮。
它不用再做孤独闪耀的星辰了。有人懂它深夜的寂寞,有人陪它岁岁年年。
人间万般离别,星河永不离散。
你是我的天狼星,是漫天漆黑里,我唯一永恒、唯一明亮的偏爱。”
故事讲完,沈书清的眼角已经挂上了泪。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得说不出话。
她哽咽着问:“这是……哪本书上的故事?”
李云星坐起身来,偏头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是我脑海里的故事呀。是不是很浪漫?”
“嗯,”沈书清吸了吸鼻子,“特别浪漫。”
李云星忽然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那我现在把这个故事送给你。希望有一天,你也能遇见你的天狼星。”
沈书清愣住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看见李云星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流淌,说不清,道不明,却烫得她心脏猛地一缩。
深夜的滑雪场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雪原的声音,还有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然后,毫无征兆地,李云星俯下身来。
她的唇落在沈书清的唇上——很轻,很软,很冷,很短。像一片雪花融化的时间,短到沈书清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已经退了回去。
沈书清猛地坐起来,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你你……我……你在干什么?!”她结结巴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应激。
李云星笑了,笑得坦荡又好看:“在吻你啊。”
“为什么?!”
“因为喜欢。”李云星望着她,目光缱绻得像融化的糖,“因为心动,因为忍不住想靠近。”
沈书清整个人都傻了。她从来没想过李云星会喜欢她,更没想过,李云星也喜欢女生。
那天晚上,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滑雪场逃回酒店的。等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酒店沙发上呆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用来消化一件事:李云星吻了她,还说喜欢她。
沈书清抓着头发,整个人凌乱成一团。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心虚、愧疚、懊悔翻涌着涌上来——她觉得自己在背叛程淼。背叛她们的过去,背叛她们的感情。
从那天起,她开始躲着李云星。
后来春节到了,李云星回了国,沈书清才终于松了口气。
除夕夜。酒店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瑞士冷清的街道,没有春联,没有饺子,没有烟火气。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接了十几单订单,赚了不少钱。
她用赚到的第一笔钱,在商场里买了一枚戒指。戒指的内圈,刻着两个字母——“Q”和“M”。
她跟程淼名字最后一个字的首字母。
拿到戒指的那天晚上,她把戒指举到灯下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脑海里全是某个场景——某一天,她会把这枚戒指戴在程淼的无名指上。
夜幕降临,当分针指向十一点五十九分,闹钟响了。
沈书清放下笔,守着秒针一步一步挪到十二点。零点整,她深吸一口气,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
三声响后,接通了。
那一瞬间,听见听筒里传来的那道熟悉的、温柔的、让她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时,沈书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哭声泄出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生日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程淼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是……沈书清吗?”
沈书清手猛地一抖,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屏幕闪了闪,通话断了。
她没有再打回去。
手机卡被她从手机里拔出来,扔进了垃圾桶,干脆利落,像扔掉最后一点不该有的念想。
瑞士的街头冷清得不像话。沈书清睡不着,一个人裹着大衣出了门。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杂货铺,她走进去买了一把仙女棒。
然后她走到结冰的湖边,蹲下来,点燃了第一支。
烟花在指尖绽开,细小的光粒落进雪地里,像她此刻心底最后一点温度。她想起很久以前,她曾对程淼许过一个承诺:
以后每年你生日这天,我都放一支独属于你的烟花,好不好?
记得程淼当时是怎么回的来着?她好像说:沈书清,别画大饼。
“呵……”沈书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一个人站在湖边,一根一根地点燃那些仙女棒。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最后一根燃尽的时候,她冲着结冰的湖面,使劲喊了一声:“淼淼——生日快乐——!”
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人听见。
十八岁这年,沈书清为程淼准备的生日礼物,是那枚刻着“Q”与“M”的戒指。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李云星发来的消息——沈书清,新年快乐。
沈书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回,关掉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她以为自己和李云星只是合得来的朋友。可她没想到,这份友谊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质,朝着一个她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
超出计划,措手不及。
李云星确实跟程淼有几分像,身上也有很多属于自己的闪光点。可沈书清很清楚,很确定——这辈子,除了程淼,她不会再喜欢任何人。
人生里遇见的人,都是有出场顺序的。或许如果有下辈子,她跟李云星能早点遇到,也许会有一些不同的故事。
但人生没有如果,也没有来世。
所以她和李云星之间,除了朋友,就只能是陌生人。
瑞士的冬天比沈书清想象中更难熬。初六那天,她在酒店餐厅意外碰见了覃林——他没回国。
沈书清端着餐盘主动坐到他旁边,随口问:“你没回去?”
覃林捏了捏手里的筷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嗯。”
“为什么不回?”沈书清低头扒饭,随口一问。
他沉默了很久。
沈书清瞥了他一眼:“不想说就算了。”
“……我是孤儿。”他缓缓开口。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沈书清筷子一顿。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淡淡道:“我也差不多。”
覃林微微怔了一下,看着她没说话。
沈书清低头继续吃意面。
他吃得很快,吃完就默默地等。等两人都放下了筷子,他起身准备回房间,刚走到电梯门前,身后传来沈书清的声音——
“覃林。”
他猛地站住。
她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
“想爬山吗?”沈书清的语气漫不经心。
覃林转过头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沈书清看了一眼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轻声道:“不想去不用勉强。”
“不,我想去。”
这回轮到沈书清意外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她点点头:“行。准备一下,一会儿一楼大堂集合。”
“好。”
沈书清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跟覃林一起走在少女峰的山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话不多,偶尔停下来拍两张照片,倒也自得其乐。
中途休息的时候,沈书清坐在石头上喝水,主动开了口:“覃林,你以前是干什么的?给白总打工之前。”
“当兵。”
“什么兵?”
“边防兵。”
沈书清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边防兵——这三个字让她对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瞬间多了几分敬意。
“边防兵……是不是特别苦?”
覃林垂眸,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还好,习惯了。”
“当了几年?”
“八年。”
“退役了为什么选现在这个工作?”
他又沉默了,久到沈书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刚准备起身,他开口了。
“因为恩情。”
沈书清皱眉:“什么恩情?”
“白总救过我的战友。”
很多年前,他最好的战友退役后当了交警,在一次执勤中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撞飞。是恰好路过现场的白凝嫣动用了所有关系,请了医界泰斗来给战友做手术,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一开始覃林以为这是巧合。后来才知道,白凝嫣从一开始就是奔着他去的。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他的全部信息,想挖他来做私人保镖。
沈书清听完,只觉一股火往头顶蹿——白凝嫣这个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无所不用其极。
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没经过任何思考就脱口而出:“那天……她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现场呢?”
话一出口,两人都僵住了。
覃林猛地看向她,眼底满是错愕和不敢置信。风从山间穿过,冷得刺骨。
两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李云星初八就回来了。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打听到沈书清住的酒店,当沈书清打开房门,看见她笑眯眯地站在走廊里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李云星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举了举手里的盒子,“我可是特意给你带了家乡特产的。”
盒子里装着鲜花饼。
沈书清连忙侧身让开:“请、请进。”
“谢谢。”李云星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去。
房间里乱得不像话,画稿和颜料撒了一地,沈书清窘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一边收拾一边问她想喝什么。
李云星窝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沈书清身上,笑着说:“咖啡就好。”
沈书清冲了两杯咖啡端过来。李云星拆开鲜花饼,递给她一块,自己也咬了一口。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我能参观一下吗?”李云星忽然站起来。
“嗯。”沈书清跟着起身。
然后李云星就看见了——满满一屋子画。墙上、桌上、地上,到处都是同一个女孩子的肖像。侧脸的、微笑的、低头的、看着远方的。
她站在一幅画前,声音轻得像叹息:“画里的这个女孩……就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吗?”
沈书清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画上程淼温柔的笑脸上,轻轻“嗯”了一声。
“真好。”李云星弯了弯嘴角,眼底有羡慕,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光,“那……你能为我也画一幅吗?”
沈书清愣了一下,点头:“可以。”
李云星挑了落地窗前的位置,坐在羊绒地毯上,身后是大片大片的皑皑白雪。沈书清握着画笔,一笔一笔描出她的眉眼。
静下心来仔细看的时候,她才发现——其实李云星和程淼一点都不像。她们各有各的好看,各有各的动人之处。
画完了,李云星捧着自己的画像看了很久,笑了:“真好看。我不是说我,我是说你的画——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不,”沈书清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本来就很好看。”
李云星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书清,我要回国了。”
沈书清惊了一下没说话。
“这次回去,发现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他们想让我陪在身边。”
“嗯,陪在家人身边挺好的。”
李云星深深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可是……这次回去,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沈书清垂下了眼睛,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书清,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们才认识了两个多月而已。”
沈书清嘴唇张了张,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当李云星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拿起画,背着包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轻的、像怕碎掉的话:
“我走那天……你能来送我吗?”
沈书清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去机场送她还有什么意义。
但李云星离开的那天,沈书清还是去了。
她站在机场大厅里,举目四望,人来人往,却怎么也没有找到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叫她名字的身影。
她以为,她已经走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李云星根本没有去机场。
十天后,一则新闻从瑞士传来——有人在登山死亡率最高的艾格峰北壁的悬崖峭壁上发现一名女尸。
死者名字是——李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