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去看看季时宇,但在安顿好弟弟的遗体后,季时薇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外面忙了大概一周左右。
等她再次打开自家的大门时,屋内精美的陈设已经被砸得一塌糊涂,目之所及犹如台风过境,一片狼藉。
哎……虽然早有预料,但一想到又要额外费心布置,季时薇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里工作多年的阿姨见她就像见到了救星,忙不迭地迎到她面前,接过她的外套提包,但笑容中满是藏不住的苦不堪言。
“哎哟,大小姐,您可回来了……您不知道,夫人自从回来,天天都要发好大的脾气,我和另外几个小姑娘跟在她后面,收拾都来不及!这不,今儿一早她又要砸门砸窗的,赵管家刚把她弄回房里去,我们这都还没……”
“我明白。”
家里的阿姨和保洁都是用了好多年的人,脾气秉性季时薇都清楚,眼前厅里这副乱象明显是刚弄出来的,连泼在沙发和地毯上的茶水渍都还未干透。
“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这个月,所有人都有额外五千块的奖金。”
阿姨紧皱在一起的眉头立刻就舒展开了,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麻烦你们再费心收拾一下吧,把损失统计一下,报个大概的数给我。”季时薇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拐上了楼梯,“我妈呢?在她自己房里吗?”
“对的。”
说完,阿姨的眼神闪烁,像是想要提醒她什么,有些试探地提道:“这些天,夫人的情绪非常差,只有赵管家才能让她平静下来……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呢。”
季时薇闻言,顿住脚步,在楼梯上微微地朝她一笑。
“这事我会处理的,你们就不要管了——”
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摇了摇手指。
阿姨心领神会,“哎哎,好,我知道了”地应和了几声,随即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要是自己的妈妈也能像阿姨这么懂事该多好。
忍住想要叹息的冲动,季时薇迈步爬上二楼,慢悠悠地踱到了母亲杜思淼的门口。
明明手已经伸向门把,可不知为何,她又半路收了回来。
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调出了手机,打开了母亲房里的实时监控。
***
“……魔鬼,她真的是个魔鬼!”
大约是刚闹过一场的缘故,杜思淼瘫倒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发丝凌乱,不修边幅。
可尽管年华老去,昔日的风姿也并没有完全抛弃她——那种癫狂的苍白和一碰即碎的脆弱感,依然能在第一时间引得他人的怜惜。
“你能想象吗?我是时宇的亲妈,可我的女儿,居然堂而皇之地把我关在这儿,自说自话地就把葬礼给办了!她怎么能这么独断,这么霸道!简直……”
——简直跟她那个已经变成植物人的老爹一模一样!
心中的怨恨横冲直撞,几乎让她面目全非。
可当赵树青在她身边坐下,轻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时,她似乎又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顺势就倒在了他怀中。
“我给她打了那么多电话,可她要么不接,要么就敷衍,说会把时宇风风光光地送走……这是风光不风光的问题吗?!重点是我不在啊!这个家里全都是豺狼虎豹,时宇死得那么蹊跷,结果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也没有人问过我一个字,直接就说是意外,就这么结案了!
“我不行了阿青,我要疯了我真的要疯了!——我当初就不应该生下季时薇,她是这个家的孩子,跟那个男人就是如出一辙!你还记得当年他是怎么拆散我们的吗?还记得他是怎么把我们两家逼得走投无路的吗?要不是他……”
“好了,夫人,别说这些了。”
赵树青轻轻地回抱她,但动作并不自然,僵硬中带着一些克制。
“小少爷走得突然,您一时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也许就是因为怕您在葬礼上承受不住,大小姐才会如此安排……”
“你不用帮她说话!”杜思淼猛地坐起身来,一把甩开他的胳膊,“你怎么能帮她说话!她是季成生的女儿,但时宇可是……”
说到这儿,她忽然噤声,似乎被某种冰冷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与此同时,敲门声恰如其分地响起了。
“笃笃笃”。
赵树青如同被烫到般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一边走向门口,一边确认道:“哪位?”
门外的人以一道干脆利落的开门声回应了他的询问。
季时薇的身影从暗到明,被一支无形的笔从门外勾出——笔锋最终定格在唇角,留下了一抹含义不明的微笑。
“赵叔,是我。”
“……大小姐。”
作为管家,他理所当然地微微躬身,甚至下意识地垂下眼帘,以期能盖住心底那种仿佛心虚般的局促不安。
“你还知道回来?!”
真正的怨恨对象终于来到了自己面前,杜思淼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随手抓起什么就直接朝季时薇扔了过去!
“时宇已经下葬了吗?他的葬礼,我身为母亲怎么能不出席?!——你疯了吗季时薇,你弟弟不明不白地死了,结果你还草草结案,囚禁生母,外面到时会怎么揣测你,你都没想过吗?!”
赵树青脸色一变,赶忙将飞来的重物挡下。
“夫人,请冷静一点!”
当着大小姐的面,他也不敢直接上手阻拦,只努力地冲杜思淼使眼色,几不可查地微微摇头。
见他居然也不维护自己,杜思淼登时一脸受伤,倒是季时薇有些意外地抬眼瞧了瞧,望向他的目光也比之前柔和了点。
看来,赵叔到底还是比妈妈清醒点。
虽然他最在意的只有妈妈一个,但……这个家真正的主人到底是谁,他心中还是有数的。
“赵叔,你先出去吧,我跟妈妈单独聊两句。”
还没等赵树青应声,杜思淼便激烈反对:“不行!要说就在这儿说!——阿青必须留在这儿,我可不敢跟你单独呆在一个屋!”
这直白的称呼和几乎已经毫不掩饰的态度,让管家瞬间白了脸色。
季时薇的眼色也是一沉,但嘴角仍挂着那抹奇怪的笑意。
“妈妈,不要这么犟。我是你亲生的女儿,还能害你不成。”她迈步绕过赵树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要讲有关时宇的事,赵叔在这儿听着不合适……还是说,他已经知道了?”
“你在说什么……”
杜思淼不明所以,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突然小小地吸了一口凉气。
见她不再阻拦,季时薇再度向赵管家示意,后者虽然心中不放心,但也只能顺从地退了出去。
确认房门已经切实地关好后,季时薇从地上拾起了那个朝她扔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相框。
相框上的玻璃已经破碎,将全家福上的每个人都分割得支离破碎。
“妈妈,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时宇就是单纯的坠楼身亡,那是个意外,再查下去也是一样的。”
“哼!你拿这套去糊弄外面的人就算了,还想来骗我吗?!”
“那妈妈你是怎么想的呢?”
“这就是个局,一个被精心攒出来的局!”
将这句话吼出来后,杜思淼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无力地瘫坐在地——但她眼中的火光却没有熄灭,以某种执念为燃料,仍然固执地焚烧着。
“他们摸准了时宇的脾气,知道他压力一大就受不住,就找了个借口把他约出去……对,这背后一定有一个非常熟悉他的人!了解他的性格,清楚他的人脉,甚至知道他最喜欢去的地方和消遣方式……
“那个人知道时宇要面子,只要夸了海口就不肯退让,所以就算那间房间不安全,他也一定会往那儿去!到时候,到了那时……只要有人稍微用力地碰他一下……”
这可怕的幻想让杜思淼呼吸急促,一种被命运追赶的可怕感觉从记忆深处苏醒,开始一点点模糊她的认知。
“等出了事,所有人都不认账!是啊,他们哪儿有错呢?约人出来喝酒是错吗?喝多了去阳台吹吹风是错吗?事后追究起来,所有人都没错!就跟……”
——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没有说出口的话化成呜咽,与巨大的悲伤一起融化在一阵阵的哽咽中。
季时薇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过去搀扶,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哀恸哭泣的母亲。
她也没有那么铁石心肠,无情到会觉得一个母亲悲痛的哭喊过于吵闹。
而且,她自己偶尔闲暇时想起弟弟,心中也不是毫无波澜。
季时宇虽然在才能上欠缺一点,但其实很会讨人欢心……小的时候,他们也曾有过一起玩耍的快乐时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改变的呢?
是老爷子指名要亲自培养时宇的时候?
是爸爸出车祸的时候?
还是……她察觉到妈妈过分关爱时宇,心里不平衡,于是去向爸爸告状的那个时候?
“不用在意这些爱不爱的。谁爱谁多一点,少一点,都没有任何意义——人类的感情来了又走,捉摸不定,唯有能拿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那时父亲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向楼下正在玩耍的母子二人投下审视的目光,唇边却一直噙着一抹残酷的笑意。
是的,爸爸,你说得对。
耽于感情的人的成不了事的。
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后,季时薇自觉已经尽到了陪伴义务,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等!”
沉浸在丧子之痛中的女人突然回神,随意地抹了一把脸,恨恨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投靠了季成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