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画不是已经随陆家财产一并查没充公了么?你们又从何处取得?”李松姿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颤。
贺睢笑道,“你还不知道吧,窦衡可是你的头号……”
却听一声刻意的轻咳,窦衡声音带着些不自然,“前些日子与人应酬,有一右藏署小吏酒醉,说起近日登册入库的文玩奇珍,提到了《枕霞春烟》,说已经有不少人暗中向他出价,只为求得此画。”
“正是正是……”贺睢接了话茬,“我一听说此事,便觉得那些腌臜人怎配藏得此画,让人备足了金子,找那小吏把画买了回来,现下物归原主,岂不美哉?!”
李松姿攥紧那画匣边缘,心中百感交集,她为这画奔波了许久,没想到兜兜转转,它会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自己身边。
“贺睢、窦衡……此番大恩,松姿无以为谢,若他日……”她声音忽而哽滞,阖眼默了默,他日……她还有何他日?
恐怕下次再见枕霞川,她早已化作一缕青魂,再拿不起笔,研不出墨。
窦衡听出她情绪有异,不禁出言安抚,“自长安沿涪水、烟罗江,南下沥阳不过六七日光景,届时咱们同行,再品一枕烟霞,一定是桩乐事。”
贺睢附和,“是啊,到时候我给阿嫂研墨,剥橘子,擦汗,递茶!阿嫂只管专注作画!”
李松姿含泪而笑,“你这么捣乱,我可画不下去!”
几人笑作一团。
等贺睢他们告辞离去,李松姿不顾腹中不适,勉力下榻。
“瓷音,闭门谢客,谁也不许进来。”
“是。”
此处院子是李松姿少时长住过的,原本叫听雪轩,特地为她改了名,屋内陈设自然也是随了她的习惯,为方便她随时作画品鉴,书案与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她把画轴摊开,垂眸细看,的确是她的画无疑,她的手在画卷上寸寸轻抚过,停在山石嶙峋处。
当日终于拿到证词时,还未及交出,圣上便下了查抄陆家上下的旨意,她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藏处,便将证词藏在了此画的封裱之中。
山川浓墨处,盖住了证词的痕迹。
李松姿的羽睫微微颤动,证词还在!
及至暮色四合,碧珠进来一瞧,才发现李松姿不知何时已经在榻上睡去,不禁拉着瓷音道,“娘子这样怎行?阿郎还没来,这……”
这也忒不合规矩,哪有这样的妾?
瓷音挑眉,不愧是郡王府上的丫头,心里向着哪头都摆在脸上,也不仔细用脑子想想,以前老郡王在的时候,这府上哪个不是把娘子当未来主母恭敬着的,如今郡王眼盲心瞎非要作孽,底下人也敢跟着一起作践不成?
“这什么这?娘子身子不爽利,若累出个万一,你能担待得了?”瓷音护主护的厉害,嘴上素来不饶人,碧珠知道讨不到便宜,干脆噤声,还是打了帘去外面守着。
等到昏昏欲睡,忽听到沉定的脚步声自院外而来,碧珠抬头见到来人,一时怔的厉害。
何、何处来的玉面郎君?
瓷音正懒歪在榻前,有一下没一下的给李松姿打扇,听得珠帘玉动,脚步轻缓,她一垂首,看见一双澄净无尘的暗纹皂靴。
那玄色宽袍衣角微摆,露出里头一道明丽刺目的红。
瓷音一抬首,只觉穿越数道岁月迷障,如梦似幻,“世子?”,话一出口,意识到失言,立刻又捂上了嘴。
吴瓒视若未睹,只吩咐身后之人,“碧珠,端上来。”
瓷音方见碧珠小小的身影就跟在吴瓒身后,手上捧着个描金漆盘,看清上头摆着的东西时,她不禁睁大了双眼。
一股子浓郁的气息盈面,瓷音这才闻出来,郡王今日这是……饮了酒?
吴瓒撩袍坐于榻侧,伸出修长微茧的手,迟疑着,微凉的指腹落在她耳后一处,轻轻摩挲,李松姿眉头轻蹙,“……吴瓒……”声音似娇似糯,“别闹……”
瞧,他们曾有多熟稔,即便是在梦中,也知道只有他会这样对她。
惺忪着睁眼,望见面前之人,如梦一般。
“起来。”
李松姿于混沌中清醒,手中已然被塞了一物,她垂首看去,才看清手中半瓢酒,尾端以红绳缠绕,另一头缠在另一半上,被吴瓒端于掌心,仰头饮尽。
瓷音和碧珠看的一惊。
李松姿后知后觉,端着没动。
吴瓒挥退瓷音和碧珠,门一阖上,他便端过李松姿手中的酒,含了一口,垂首吻住她的唇。
李松姿又惊又恼,用尽力气去推,一口酒咽了一半,呛了一半在喉咙,一时急咳起来。
吴瓒得逞,也不再纠缠,把那搁在塌边小几上,恰见上面搁着笸箩,里头一个小巧绣剪在烛光中流淌出泠然的微光。
他抬手,自耳后轻散下一缕发丝,拿了那绣剪剪断。
李松姿怔神,他已在她耳后也缠了一缕乌发,绣剪微动,发丝便落于他掌心之中。
两人的发丝立时纠缠在一处,似再也分不出你我。
吴瓒蓦地收了手心,起身道,“睡吧。”
李松姿看着他的背影,似见到他玄色宽袍下一抹绸红,眼眶有些酸胀,他们……原本是该有这样一场华丽的梦的……
她闭上了眼,声音紧涩,胸腔似乎被泡在雪水之中。
“吴瓒,别骗自己。咱们无媒无聘,上没拜天地,下未跪父母,即便合了卺,结了发,你也是别人的夫君。今生……你我已注定……生不同寝,死不同穴。”
吴瓒脚步微顿,攥着二人发丝的手愈发蜷紧,骨节突出而泛白,拳上倏而落下一滴晶莹,灼的他心神瑟缩。
“无碍,我只要你生在这儿,死也在这儿。”
珠帘噼啪响的厉害。
外间传来渐远的脚步声和碧珠的惊疑声,“阿郎?”
李松姿看着榻旁案上那尚未饮尽的半瓢酒,她闭了闭眼,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在碰到那瓢的边缘时微顿,还是将它端起,一滴泪落进去,她捧的郑重,小口饮尽。
酒如醴泉,微甜柔和还带着幽幽花香,她想起旧日在沥阳与吴瓒一起酿的桂花酒,若挖出来品尝,说不定便是这个味道。
他自欺欺人,她又何尝不是?
真是一对傻子,尽做些无用的傻事。
许是有些醉意,李松姿懒躺下去,青丝如流光铺在枕头上,一张清丽的小脸儿上是久违的柔意,挂着泪,模模糊糊的睡去。
翌日一早,瓷音刚给李松姿梳完发髻,外间便有脚步声响起,听到碧珠开口,“棠影,你怎么来了?”
“李娘子可在?娘子有请。”
瓷音听得,只觉得刺耳,语气也带了讽意,“我们娘子身子不适,阿郎吩咐了只准在闻松院静养,你们听澜院是没耳朵吗?”
李松姿对镜,才发觉自己气色亏的厉害,那日束腹,到底伤动了根基。
她对温澜意说不上敌意,当年温家还未等到圣旨,便出兵解了吴瓒之围,后来他娶了温家唯一的女儿,或为了报恩又或是为了践诺,她并不意外。
两人权宜之下各自婚嫁,谁又能说谁的不是?
可李松姿既然不认自己是吴瓒的妾,便更不会认温澜意是她的主母。
左右,只等把证词递出去……
“娘子说了,不过是请李娘子去问问,五个月前去同德寺祈福时,请了哪一位大师,所求又为何事,若是灵的话,娘子也想去一趟呢。”
李松姿猛然掐紧了十指,温澜意怎会知她五个月前去过同德寺?难道她与陆庭芝暗下有所交集?陆家和温家不是一向各自为政吗?
瓷音还想再骂,李松姿却抬手止住她的话,“取个披风来。”
瓷音惊疑,“娘子!”
听澜院那位能安什么好意?这会儿去不是上赶着闹心吗?
再看李松姿似乎已经拿定主意,瓷音只能暗咬了牙,去取了披风来。
李松姿穿过游廊,四处仆从小婢都垂着首,大气也不敢出,虽然她如今只落了个妾,到底从前是当正经主母伺候的,习惯都刻进了骨子里,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
进了听澜院,药香浓郁的缠上来,李松姿微微蹙眉,只觉温澜意似乎换了药方。
棠影进去不久,又打帘出来迎人,李松姿进了门,瓷音却被棠影挡在了外面。
“娘子!”瓷音急道,“让奴婢跟着吧!”
李松姿冲她安抚一笑,“无事,郡王妃怎会与我一个无名小卒为难呢?”
里头温澜意听了,只是冷笑,好一个郡王妃,你如今一个明身立契的妾,还以为自己是当年名动长安的李三娘子不成?竟连声主母也不叫。
但她亦不在乎,日前阿兄来探望,与她提及一桩旧事,她听得有趣,非得也说与李松姿听听不行。
她倒要看看,她一身的骄傲,受不受得住。
瞧见李松姿进来,温澜意轻笑,“坐。”
李松姿落座,无视那杯她推到手边的茶,“娘子不妨有话直说。”
“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听到一些有趣儿的,想着你也枯坐无聊,一起听个乐子罢了。”
李松姿不欲理会她的弯弯绕绕,抬眼看着她经脂粉掩盖过的病容,“你如何得知我五个月前曾去同德寺一事?”
温澜意觉得自己许久没从心底浮现出笑意了,她凤眼微抬,看着眼前人,装出一副讶异的神情,“郎君说,五个月前,他曾与你同去。”
说着,还看向她被披风遮住的腰腹,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李松姿不明所以,吴瓒那时明明在密州北归的路上,为何要向温澜意说这种慌?难道是为了说服她许自己入府为妾?
“娘子说笑了,五个月前,我还是陆家妇。”
温澜意又做出一副困惑和迟疑,“我也说是郎君在说胡话呢……不过……五个月前寿山春狩,我兄长还与陆庭芝比试了几日,从初一比到初五,收获不小呢。”
李松姿只觉得一团火霎时在身体里肆虐燃烧起来。
初一到初五……
陆庭芝在寿山?
不、不可能……
那彼时在同德寺的又是谁?!
如果有天使小读者请让我看到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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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错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