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知道了。
也许是神经绷得太紧，在大石落下的那一刻，江晅竟然诡异地感受一丝轻松，然而这种情绪也就是一秒，接踵而来的是无法抑制的慌乱和紧张。
他竭力保持镇定，但猛跳的心脏骗不了自己。
也许他也曾幻想过有一天自己多年不见天日的暗恋能窥见天光，但他没想到会是今天，也没想过是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情况下。
车里空间不大，江晅毫无逃避的余地。
宋祈锐沉默了半晌，给omega反应的时间。
“你认识我很久了，对吗？”
宋祈锐接连两个问题让江晅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对方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怎么知道的，但最让他不知道的是——对方为什么突然选择在今天和他‘对质’。
宋祈锐并不逼他，给他时间思考说什么，说多少，但既然话已经挑明，他并不打算就此让江晅糊弄而过，至少对方要给他一些‘真相’。
回校的路还没到一半，江晅默然很久。
十几分钟过去了，他看着车窗外，紧抿的双唇轻轻阖动。
“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你，你应该已经不记得了，第二次见你，是在初中，那时候你并不认识我，大概也没什么印象，之后就是高中，”一旦开了口，江晅反倒没有那么紧张了，也许是高中给他的印象更深，所以他多说了几句，“那时候江宥和你在一个班，我见过你几次，在一次学校活动里，有过短暂的交集，但也并没有真正说得上话，之后就是来军校的事情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绝口没提和宋祈锐交集的这些年，他在暗处如何关注这个alpha，但宋祈锐不傻，他心里一沉。
这些年这个omega在身后悄悄看着他，他毫无察觉，甚至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这份情谊，不知道omega这些年的情感是如何在毫无回应的情况下坚持下来的。
在军校这几年，江晅又是如何看着他的呢？他默默地做那些，以charon这个代号在丛林里找到他，两人第一次正面相对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之前周越奇怪江晅的成绩，明明高中三年都默默无闻，成绩并不起眼，却在高考时突然爆发真正的实力，最后考入军校时，他当时想过很多，但并没有往某方面想，但现在……宋祈锐突然在想，江晅这些年的人生规划，是不是也和他有关呢？
对方追随着他的脚步，却甘愿只做暗处的影子时又在想什么呢？
他没有问对方这些年怎么想的，此时也不适合问。
“入校前，你迟到了一个月才来报道，发生了什么？可以说吗？”
他猜想过，江晅对他的矛盾和江家脱不了干系，所以想要江晅改变想法，首先要知道他的心结。
虽然明白宋祈锐大概是了解过他了，但对方突然调转话题问这个，江晅还是没忍住，眼皮跳了一下。
当初报考军校，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宋祈锐，还有部分原因是为了暂时躲避江家的谋算。
江家一心把他当作筹码，也许哪一天遇上合适的机遇就会把他推出去当作铺路的桥梁，他当然不会让他们如愿，他爸的意外不是意外，和江家有必然的关系，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计划和调查。
悄悄报考军校后，没多久还是被江家的人知道了，后果可想而知。
江问邕认为他不听话悄悄报考军校是故意和家里闹，所以把他关进地下室的小黑屋。
江家的人本来没想关他那么久，只要他说一句软话，他就可以出来，但江晅的性格和执拗的江冷阳不遑多让，这让江问邕更是怒骂他不知好歹。
他被关的那段时间，和外界失去联系，白岁熠联系不到他很着急，却又没有办法，苏皓冕也找过他，但苏江两家关系本来就不好，更不可能了解到江晅去了哪里，是江宥发现了他被关的地方，暗自给白岁熠和苏皓冕发了消息。
之后，军校开学，江晅没有到学校报道，原本他应该被直接处理开除，永远不能再报考军校，但苏家联系了军校，说了情况后，军校的人出面，江问邕才把他放了出来。
但那时候他被关了将近一个月，出来后就被送去了医院，身体和精神上的问题都需要时间休养，等他到军校正式报道时已经是开学一个月后。
江晅并不打算仔细谈这些事情的细节，在宋祈锐面前说这些，他更觉得羞耻，于是只是简单说了几句。
“我违背家里的意愿悄悄报的军校，家里生气，所以关了一段时间禁闭，后来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住了几天。”
江晅没意识到自己语气的冷然，他眼中浮现的是那天被放出来时那场冲天的大火，那天发生的事，所有目睹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江晅宁愿自己疯了，这样那天发生的事就必然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没想到江家会用那么恶心的手段逼他屈服，这是他半点不愿提及的过往，哪怕只是想起，他都无法抑制的恶心。
宋祈锐全程注视着他的情绪，敏锐地察觉到此刻的江晅情绪很不对劲，像是冰冷的冰湖下压着滚烫沸腾的岩浆，一不注意就会爆发出来，omega大概想到了不好的记忆，眼神刺骨的冷和厌恶几乎掩藏不住。
宋祈锐眼神幽邃，抿着唇收回视线。
江晅已经习惯了什么都憋在心里，想让他开口已经很难，宋祈锐并不强迫。
他问出了自己一直困惑的问题，转移江晅的思绪，“在军校这几年，你见过我很多次，但江晅，你的未来里，有我吗？”
一针见血，毫不委婉。
江晅呼吸微滞，几乎连心跳都停止了。
他看出来了。
“没有，是吗？”宋祈锐的语气毫无波澜。
但江晅的心却骤然抽疼起来。
不是的。
当然不是。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人生里没有宋祈锐，可面对宋祈锐的质问，他一个字都无法辩驳。
他能说什么呢。
难道告诉宋祈锐，不是的，我会永远在暗处看着你，只要你需要，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可他知道宋祈锐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江晅只觉得舌腔苦涩。
“或许我说错了，不是没有，而是……你希望我的人生里没有你，对吗？”
“江晅，你这样，对我公平吗？”
宋祈锐没有放过他，一句话如尖刀般刺入omega的心脏，顿时鲜血淋漓，omega的脸色顿时就白了。
江晅手指痉挛，紧握着的拳头轻轻发着抖，垂着的眼睫簌簌颤抖着，唇被咬得死死的，浑身僵硬地坐在副驾驶，僵成了一尊雕塑。
宋祈锐目光冷淡，一眼也不看旁边的人，一句话都不再说。
冷凝的气氛让江晅浑身冰冷，从头凉到脚，车窗外日光明媚，江晅却觉得置身黑暗。
原来他早就被看透了。
他的犹豫、矛盾、纠结、痛苦和、情感，所有情绪都被alpha看在眼里，他自以为滴水不露，自以为没人看得出来，可这些都被alpha看得通明。
江晅第一时间不是惊讶，不是羞恼，不是愧疚，而是慌乱。
宋祈锐看透了他的所有情绪，还会愿意和他做朋友吗？他们还有机会如现在这般相处吗？
宋祈锐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他自私又可恨？
明明靠近他，享受着于他相处的每一分钟，却又自私的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定下了规则，从没想过和他有未来，却又在日渐相处中，默认着两人相处的亲近和暧昧。
这样对宋祈锐太不公平。
他自以为是地告诉自己，宋祈锐不会喜欢他，所以也许没关系的，没有他，宋祈锐的人生会很完美，他在宋祈锐的人生里也只是短暂的过客。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宋祈锐的想法。
直到此刻，江晅无法再欺骗自己——宋祈锐也许是有一点喜欢自己的。
所以，他对宋祈锐公平吗？
扪心自问，江晅越想越心脏抽疼。
他太自私了，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贪念这段时间的亲近和温暖，因为即将到来的江问邕的寿宴，因为即将到来的大四结课，他放纵自己和宋祈锐走近，放纵自己贪婪地留下更多关于宋祈锐的记忆，这样对宋祈锐公平吗？
江晅几乎不敢抬头看alpha一眼。
他羞愧难当。
确实是他太过自私了。
此后回学校的路上，车上几乎沉寂得让人坐立不安，直到宋祈锐把车停在校外的专用地下停车场，两人一言不发地下车，沉默地打卡入校，谁也没有说话。
江晅脸色苍白，唇被他咬出了牙齿的痕迹，微微泛着白。
宋祈锐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很慢地眨了下眼。
这个过程是必然的，早晚有这一天，否则，江晅依旧会躲在自己筑就的牢房里自欺欺人，不愿面对现实的真相。
江晅必须自己愿意走出来，否则，谁也没有办法。
两人又共同走了一段路，直到走到回宿舍的分叉口前，宋祈锐突然顿住脚步，在他身边的江晅神情恍惚，无意识跟着他停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后慢慢垂下眼皮。
宋祈锐侧目直视着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江晅，你有没有想过问我，我的未来里会不会有你。”
江晅眼睫猛然颤了颤。
“有一天你想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再告诉我。”
宋祈锐说了这句话后，深深地看了omega两秒，率先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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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