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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认识我呀(二)

终于到了医院,心里的第一感觉是难过。

这是医院的磁场带给她的本身的感受。

一种找不到缘由的害怕与难过。

门口有上一批做志愿服务的人在对接,陈壹梅这周都是跟着和自己一组的这个人熟悉情况。

“今天的总体感觉?”

群里有组长在问,陈壹梅想了想,大概就是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并且其实国人对于精神抚慰这一点是不在乎的。

或者说,他们没办法理解和共情身体上的疾病所带来的精神上的伤痛,所以大部分人其实是拒绝这种帮助的。

其实,实话来讲,若躺在病床上的陈壹梅,那她也没办法接受一个人对自己的“关怀”,毕竟这关怀目的性极强,可怜的意味也过于浓重。

所以,陈壹梅在到医院志愿服务的第三周就脱下来了自己红彤彤的志愿者服装,她就游走在重症监护的走廊里,除了完成固定任务以外,还会伺机搜寻“猎物”。

但也不是很顺利,比如今天她就被狠狠地喷了个满头狗血,那人说,“滚开,看见你就晦气!我儿子明明没病,都是你们医生为了挣钱瞎说!”

一个医生过来站到了陈壹梅身边,对着那个病人家属说:“这里是医院,请不要大声喧哗。”

病人的家属狠狠地别了一眼陈壹梅,临走还向着陈壹梅和陈壹梅旁边的医生呸了一口。

陈壹梅委屈的眼睛里包里一眶泪,眼角一下就红了。

温致闲用病历本拍了拍她,“这点小事就掉眼泪,那以后没得你哭的了。”

陈壹梅狠狠地吸了吸鼻子,准备把眼泪咽回去。

“这样才好嘛,收拾收拾,吃午饭去了。”

“你不去吃?”

“我还有点病历要看。”

陈壹梅木讷地点点头,心里想,真辛苦啊,这个工作真辛苦。

感觉医生总是不够,医院却一天能比一天地热闹起来。

门庭若市。

陈壹梅接触到她人生中最深刻的病人是在十二月份,那时候这个二十一岁的男孩刚刚进行完了第二次化疗。

是骨癌。

这已经是他住院的第三年了。

陈壹梅在接触他之前一直是陪着一个老爷爷说话,老爷爷在病床上看书,感觉倒是不像一个重症病人,飘飘然有超脱的气质。

她在削苹果,手笨,别人削出来的苹果皮长长的连成一条,陈壹梅却总是从某一个位置断开,削到最后,陈壹梅竟然有些许气急败坏的样子。

“小丫头。”不知道谁突然的一声,把她吓了一跳,刀从手边滑落差点擦出血来。

陈壹梅抬头看着正对着自己笑的老爷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还没削好的苹果。

“苹果怎样削都可以,何必执着于这一种呢?”陈壹梅听完这句话一愣。

但是这老爷爷好像也没想让陈壹梅听懂,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上山下乡,由城里到乡下,一开始怎么样都适应不了,半夜里哭着睡觉。”

“后来慢慢地我在乡下就扎根了。那天我接到电话,说我父母出了车祸,在那样的一个年代出车祸,你可以想见,那是多么的不幸。”

“我立马套上衣服想回家去,却突然下起了大雨,村里人来找我说,她家孩子发烧了,很严重,她的男人死掉了,不知道找谁了,能不能麻烦我去帮个忙。”

“可能是那夜的雨太大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把父母抛在了脑后,背着那个孩子往医院跑去,雨水太大了,淹到了我的胸脯。”

“他妈妈被石头绊倒了,我又返回去扶她。小燕和我说让我先走。”

“我走了。”

老人的故事讲到这里忽然停下了,他看着窗外大的流云半天不说话。

不一会进来一个年轻人,陈壹梅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来的人,心里很惊讶。

所以宋杭之的问题,问了两遍陈壹梅才回过神来。

“爷爷感觉怎么样?”

陈壹梅赶紧说道。“爷爷刚才在给我讲故事。”

这个故事陈壹梅没有听到结尾。

因为快12月末的时候,这个老人转院到了首都,据说他们家也一起搬到了首都。

但是陈壹梅从周围捕捉到,那个“小燕”死在了暴雨之中,这位老人也没赶上自己父母的最后一面。

最终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被暴雨洪水狠狠吞噬的村舍和一个襁褓孩子。

那一年他才不过十八岁。

陈壹梅坐在病床前削苹果,今天是给另一个人削苹果。

陈壹梅叫他小王子。

小王子今年十七岁,是个很帅气的男孩。

脾气很好,每天笑嘻嘻的,感觉比陈壹梅还阳光,陈壹梅每天陪他坐在一起,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遗憾,什么痛苦情绪。

直到有一天,她从楼下上楼,看到林城南站在楼道的大玻璃面前向外看。

周围人都以为他是要跳楼,只有陈壹梅自己知道林城南看的那个地方,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一堆小孩在踢足球。

她不喜欢踢足球。

那一刻却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很想尝试。

一月是期末考,陈壹梅很少去医院志愿活动了,温致闲给她发消息说林城南恢复得很不错,陈壹梅打心底开心。

他们还约定未来一起踢足球。

所以在她还在庆幸的日子里,她忽然接收到了温致闲的短信。

-——“城南二月二号走了。”——

陈壹梅坐在自己家里的窗前泪水哗哗地落。

那时候的狗哭早已经找不到理由,只有空空遗恨的泪罢了。

大三再开学,陈壹梅就很少去志愿服务了,不是因为忙碌,而是因为逃避。

她听说,小王子的家长不满小王子的离世,在医院医闹,温致闲的胳膊和脸都被砍伤了。

陈壹梅经历过死别,亦经历过生离。

短短半年的志愿服务并未如她所愿地让她更通透一些,反而她一闭眼都是医院急救室里红红的灯,是不绝于耳的哭嚎,是来不及说再见的遗憾。

那些苦痛,陈壹梅靠近一次就共情一次,每一次共情就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累积的痛苦让她每日如同在海水中凫浮。

她抬头看教室窗外的云,低着头想坐回自己的座位。

她手里拿着满登登热水的水杯,傅恣杨和兄弟打打闹闹的路过,十分碰巧地撞到了她手中的水杯。

水洒了她满身。

陈壹梅迟钝地抬头。

傅恣杨身边的朋友忽然看着陈壹梅哈哈大笑。

陈壹梅缓缓转头,用自己疑惑的眼睛盯着傅恣杨。

傅恣杨看着陈壹梅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直这个样子,每次看你的时候有一种类似于撒娇地讨好,即使她本人根本没这种想法。

傅恣杨无数次看过这双眼睛。

看过这里疑惑的、悲伤的、难过的、开心的、害羞的情绪。

他似乎还想过要吻一吻这双眼睛。

不过这些都是,都是过去了。

陈壹梅把疑惑的目光收回来,背起自己的书包,准备回宿舍换衣服——白色半袖湿了总归是有些尴尬的。

她其实都忘记了。

这么长的时间了,她把自己埋在另外一种情绪里,分出自己多余的精力与时间去体悟别人的喜怒哀惧,导致她都忘了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处境里。

他们的声音,随着陈壹梅远去的身影越走越远,但是那些讥笑却仿佛还在耳边。

他们肆意地嘲笑着她的所作所为,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更因为傅恣杨的默许,他们武断地给陈壹梅套上暗恋,甚至是变态、痴心妄想的名号。

用她和李子麦对比是再平常不过的。

只可惜陈壹梅没什么比得过李子麦的。

所以讥笑和议论陈壹梅似乎成了他们相处中的语言游戏。

他本是想出言制止的。

可是那一瞬间突然就失语了。

无数次他懊悔自己那天在练舞房说出的那句话,可是覆水难收,早就来不及。

场外的阳光无比明媚,又是一年夏天,当天空中的飞机划过无暇蓝天的时候,他想:似乎他和陈壹梅的故事就是一场幻梦,从未发生过,他的朋友不知,他自己渐渐也忘记了。

他不愿意,也不想承认自己和陈壹梅的过去。

陈壹梅每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像是把他的最讨厌的、难看的黑历史翻出来供给所有人观赏。

陈壹梅的确比不上李子麦。

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漂亮乖顺少女和一个带着草腥野蛮之气的乖戾女孩;一个事事回应热烈如太阳,一个像是永无知觉的寒冰——

这好像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陈壹梅摇晃地从教学楼里出来,已经是下一个热烈的夏日了。

到这个学校已经快三年之久,时间如水,大三也快随着酷暑走进尾声。

天空碧蓝,没有一丝杂质,一架飞机轰轰地从天空中飞过,在无瑕的蓝天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尾巴。

路过操场时,被暴晒的橡胶跑道发出焦煳的气味,在滚滚热浪的空气中翻腾着。

操场还有人在顶着太阳训练。

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个天气。

那时候她才刚入校半年,在大一的夏天,学校举行篮球杯比赛。

陈壹梅拿着半瓶矿泉水挤在角落里看傅恣杨打篮球比赛。她看不懂,但就是期待着傅恣杨可以从别人手里抢到球,可以一跃而起,让篮球顺着完美的抛物线,稳稳地落进球框里。

陈壹梅本以为挤在这么偏僻的角落里,不会被发现。但是当头顶投下来一片阴影的时候,她抬头却发现了靠近的傅恣杨。

汗水已经把他的衣服浸透了,他特别自然地把毛巾扔进陈壹梅的手里,然后顺走陈壹梅手中的矿泉水,根本就不给陈壹梅拒绝的机会——那是一瓶开盖的矿泉水。

篮球场上的口哨声刺耳又急促,陈壹梅一秒都不敢错过。

傅恣杨把手搭在陈壹梅的头上,笑着问:“你怎么和小橘一样,总是喜欢往角落里挤?”

陈壹梅小声地回应:“秘密。”

我们的故事是被你抛弃的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