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穗年先是愣住，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铭旌上的字，确认无误后，手里的药箱“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踉跄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方才来的路上，他还在想白棠小姐大概是旧疾复发，需要复诊调方。他一路都在琢磨要怎么调整药方，可他刚到白府，却得知小姐的死讯。
白小姐虽然体质差些，但只要按照他的药房好好调养，不消多时就能见效。怎么...怎么会死呢？
门口的守卫简单询问几句，知他是知府大人请来的，便也没有阻拦。
谷穗年被白府的管家匆匆带到内堂。
堂内已经设好了灵座。
白华横眉冷对，嗓音低沉：“半年前，是你为我女儿开的药，你可有印象？”
“我有印象。”
谷穗年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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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
谷穗年初次为白棠小姐诊疗时，白棠的症状是气虚乏力、面色苍白、食欲不振。
谷穗年把白华叫到屋外，私下询问：“大人，我想向您了解一下令爱平日里的饮食作息习惯，她是不是有些偏食？”
白华叹了口气，道：“是啊，本府这个丫头打小就偏食，尤其不爱吃五谷，只爱吃生冷凉拌的食物和瓜果。我什么办法试过了，就差跪下来叫她祖宗了，可她还是这样，我也拿她没办法...大夫，依你看，小女的病？”
谷穗年蛮有把握地道：“五谷是养脾胃的根本，是气血生成的主要来源。而长期只吃生冷、凉拌食物又会孙子伤脾阳，日久导致脾气虚，小姐的病因很明确了。老夫为小姐开一味能滋养身体的补药，只要按时服用，对小姐的病肯定有帮助。”
白华吩咐身边的管家：“笔墨伺候。”
“诺。”管家顺从地进屋拿笔墨。
他前脚刚进屋，白棠小姐的贴身丫鬟瑞珠后脚便从屋里出来，她看到白华就跟看到救星似的：“大人，大人...今日膳房按照您的吩咐，给小姐做了肉馒头、鲜笋灯笼汤、菜四色，奴婢们劝小姐用膳，小姐嫌没有她喜欢的鱼脍，不肯用膳，正闹脾气呢，还请大人过去一趟，亲自劝劝小姐。”
白华看上去有些发愁，无奈地进屋：“这丫头，真是给她惯坏了，行吧，我去看看。谷大夫，你在此稍后，他很快把笔墨给你拿来了。”
谷穗年点头：“好的，大人。”
下人拿来笔墨后，谷穗年很谨慎地写下一味药方：
“白棠小姐雅鉴。
三月十六日。
卖相细弱，望之色白，神疲乏力，少气懒言，食欲不振，此乃脾胃气虚之证。中气不足，运化无权，拟补中益气升阳举焰为法。
黄芪一钱二分。
党参八分。
白术八分。
炙甘草五分。
当归六分。
陈皮五分。
升麻三分。
柴胡三分，
水一盏半，加生姜三片、大枣二枚，煎至剩七成水，去渣，食远温服。先服七剂，每日一剂，服完再诊，酌情加减。忌生冷油腻。
谷穗年诊”
他神情专注，屏蔽一切干扰，好像外界的杂音都入不了他的耳，每一次落笔都毫无敷衍，因而写得略慢。
笔记清隽，小楷端正。
白棠小姐时年六岁，所以谷穗年对药的剂量做了很大的调整，比开给成人的剂量少很多。
谷穗年将药方交给管家时，悉心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絮叨了很久：“就照着这个药方去抓药。服药期间需忌食生冷、油腻、辛辣及不易消化的食物，以免影响药效或增加脾胃负担。给小姐先服一剂，如果没有中药毒，才能继续给她服用……还有最重要的是，这味药无论效果如何都不可以长期给小姐服用，否则会损伤身体。”
管家起初还耐着性子在听他絮叨，可听了一阵就发觉，谷穗年交代的不仅是重要医嘱，甚至还有一些在他看来无关紧要的事情，于是听的便有些不上心。
心生烦躁的管家吩咐下人给谷穗年结算清诊疗费，打发他走：“行了，药方给我，别絮叨了，这没你什么事了，拿了出诊费就赶紧走吧。”
这个管家自小就在白府做事，和白华大人一起长大。白华大人对他信任有加，管家便习惯了狐借虎威，从而变得目中无人，不太看得起谷穗年这样的平民百姓。
他将谷穗年的医嘱转达给白大人和伺候小姐的丫鬟，但却偏巧漏了那句最重要的：“这味药无论效果如何都不可以长期给小姐服用，否则会损伤身体。”
谷穗年叮嘱了太多，这句话，管家一时是真的忘了。
七剂药下去后效果十分显著，所以白华也就觉得没有再找谷穗年来复诊的必要。
**
白华的声音将谷穗年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本来想让你今日来替她复诊，可惜她昨晚就去世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看似平静，但谷穗年知道，白华刚痛失爱女，心里肯定不好受。他甚至能感觉到，白华一直在压抑着心里的一股火，这股火虽然暂时没有发泄出来，但早晚会发泄出来。至于白华的这股“火气”会如何发泄出来、在什么时间发泄出来，谷穗年不知道。
谷穗年挣扎一番后，忍不住问道：“小姐的死，我也很难过。我是个大夫，自然是希望见到患者恢复健康...可是，我想弄清楚小姐的死因，在下斗胆问一句，之前开的药，小姐有按时服用吗？”
没想到谷穗年的这番话，却成了点燃火药的火星，白华终于爆发：“你还有脸面问这个？你开的那个什么补中益气汤，最开始还有点效果，可是到后面，我女儿的身体反而一天不如一天，都是你这个庸医害的！”
谷穗年又委屈，又不敢相信：“不可能啊！我开药的时候非常小心的，不可能出问题啊！大人，可否容在下再为小姐把一次脉？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有这个必要？我女儿都让你害死了，再把多少次脉又有什么用？”白华随后又吩咐管家：“去把回春堂的孙大夫请来，让他来看看，如果真的是这个姓谷的庸医的失误，我饶不了他！”
回春堂的名气虽不如谷穗年的济生堂，但却是离白府最近的一家医馆。
管家立刻吩咐下人准备车马，以最快的速度将回春堂的大夫孙仲景接到了白府。
孙仲景同谷穗年一样是个很有经验的大夫，但他有时过于墨守成规，拿书上的理论当作永恒不变的定律。
他到白府后，白华将谷穗年先前开的药方拿给孙大夫看，跟他描述道：“仵作已经来来做过尸检，说剪开她的硬脑膜后，可见大量鲜红色凝血块和暗红色液体涌出，是中风（脑出血）而死。这是先前其他大夫给小女开的药方，请先生一阅，看看这药方是否有什么问题，怎么会脑出血呢？”
孙仲景看了一眼药方，实说道：“回大人，这药方里有黄芪。黄芪虽有补气升阳的功效，但绝非多多益善，一旦没把握好剂量，确实有中风的风险。”
那张药方放置的时间过长，有些受潮，已经看不清上面所开的黄芪的剂量是多少。
白华沉默片刻，道：“我已知晓，有劳先生，我叫下人送你。”
孙仲景拱手道：“大人客气了。”
送走孙仲景后，白华目光凌厉地瞪着谷穗年，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本府虽不懂医，但孙大夫也已经证实，都是你这庸医害死了我女儿！你开的药本就有让人中风的风险。”
谷穗年知道，此时无论他跟白华说什么，白华都听不进去。
他听完孙仲景大夫的话，便几乎能肯定白华小姐不是没按时吃药，而是吃错了药。
孙大夫虽然迂腐了一点，可是不会说瞎话。
“大人，都说是药三分毒，可也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可以告诉我，我开的药，您让小姐服用了多长时间吗？给小姐开补中益气汤虽是对症下药，可惜如果长期服用，也是‘补能益疾’，甚至可能危及生命。所以我当时只给小姐开了七日的药，并在药方上写了，服完后要再诊的。”
白华听完谷穗年的话，恍然大悟。
他当时听谷穗年说开的这味补中益气汤是补药，并且白棠服完药后整个人的气色都不同了，便觉得长期服下去能更好地帮女儿调理身体，于是让她坚持服了半年。
他悔恨到胃里有些许酸水涌上喉头，喉结一滚，又将酸水默不作声地咽下肚。
他的本心虽是好的，可却间接造成了女儿的死亡……
不，不是他的错，都是谷穗年这个庸医的错！
药的的确确是谷穗年开的，他只不过按照谷穗年的药方给女儿服药。更何况，谷穗年虽然有在药方上写服完药要复诊，可并没有明确提醒过，补中益气汤不能长期服用！
这个庸医也没尽到医者的职责！
他的女儿被这个庸医开的药害得中风而死，如今尸骨未寒，这个庸医居然还敢当着府里所有人的面质疑他、质问他，话里话外都是在把责任撇地干干净净，将责任全推到他的身上。
这样的人，也配行医？
白华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自己的过失，怒道：“你是认为你开的方子没问题？我女儿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当时她服完头几剂药，病情有起色，我以为你开的药没有问题，确实是让她多服了几天，但重点不是这个药是不是多吃了几天。重点是你开的药里，黄芪的剂量是否恰当，就连孙大夫都说，没把握好剂量会造成中风，人家孙大夫跟你无冤无仇，会冤枉你？而且如果你开的药没问题，就算是多吃了几天，也只会起到滋补的效果，会吃死人吗？”
“大人，我当时跟您的管家千叮咛万嘱咐，这味药不可以长期服用，否则会出问题。您作为父亲，怎么可以在大夫没有开药的情况下，胡乱给您的女儿多服呢？”
谷穗年不是傻子，他自然清楚，白华口里的“多服了几天”，最起码是多服了半年！不然不会造成病人死亡。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白棠小姐时，她虽瘦弱，但是双眸很亮，唤他“谷大夫”时，声音很细，平日里除了有些偏食，应该是个安静乖巧的小女孩。
那又黑又亮的眼睛和纯真无邪的脸深深刺痛他的心。
她还这么小，却……
哀痛、追悔不能、还有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白华很认真地问管家：“他当时有没有跟你说过？”
谷管家这才猛然想起这回事，他当时转达的时候确实漏了这句，怕牵连自己，被吓得不轻，说谎道：“回大人的话，他当时没有跟在下提过这回事。小姐乃大人至亲骨肉，我又怎会对大夫的医嘱不上心？谷大夫所交代的，我当时都传达到位了。”
白华当时并没挨着管家，否则他就能发现，管家的身子在发颤。
比起一个陌生的大夫的话，他自然是更相信跟了自己几十年的管家的话。
压抑许久的白华面子撑不住，终于爆发出惊天动地地怒吼：“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在质问本府吗？”
他指了指谷穗年，随后一甩袖子：“这个庸医害死我女儿，我要让他偿命，拖出去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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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补能益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