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生灵,皆有一缕本源。
初生之时,混沌无形,如雾如烟。
修一世不成,入轮回再修。修十世不成,再入轮回。
直到本源凝实,形貌清晰,不再受父母所限。
五界之中,凡有所成者,无一不是清晰本源。
至于鬼魂,不过是轮回中的一态。
冥界归途,正是洗尘涤垢,候那缕本源,慢慢炼出本相。】
……
“使者,这是今夜的新魂名单,还有一名叫林阳的尚未报到。”
南阳县城隍庙的文书向妫茵递上一叠身份文牒,上头录着这批新魂名单与生平。这些公函将发往地府,辅助阎罗殿进行审判。
妫茵接过文牒,看了眼在逃名单。
林阳,年十六,病逝于七日前……
“七日都不曾来过?”
文书摇头:“不曾。”
人死后,会变成魂。
新魂须在七日之内前往当地的城隍庙登记造册,再由鬼差押往冥界。
天道念其骤然离世,有未了牵挂,故允许魂魄在人间逗留七日。头七一过,必须踏上黄泉路,送往地府重新投胎。
逾期不往的,滞留人间吸食人间阴阳杂驳之气,会逐渐异化为鬼。鬼魂滞留时间越长,执念越深,力量越强,所受反噬之力也就越大,会逐渐失去神智,最终堕为煞。
而煞只会为祸人间。一旦降服,结局只能是魂飞魄散,本源消灭,再无轮回资格。
妫茵,便是押送鬼魂的冥界鬼差。
……
丑时一刻,杨柳巷沉浸在深夜里。
一户人家门前悬挂着两只白纸灯笼,院中设有灵桌,桌上摆着“吾儿林阳之灵位”牌位,台上的香火早已燃尽。
妫茵穿门而入,阴风随她卷起,烧烬的纸灰扬了满院,有一片灰烬打着旋儿飘了许久,缓缓落在石凳脚下。
林阳就站在石凳旁。
他见妫茵突然穿墙而入,先是惊了一瞬,很快又平复下来。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拘魂鬼差。
绸带束高发,玄绡窄袖,眉目清冷,隐有一股肃杀之气,倒没有志怪所说的那般青面獠牙、面目可憎,看起来和普通人一般无二,甚至比他见过的所有女子还要好看三分。
妫茵走到林阳跟前,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叫林阳?”
“我是。”
她念出这个名字时,眉头似乎皱了一下,但几乎转瞬即逝,快到林阳以为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为何没去城隍庙报到?”她声音清冷,不见波澜。
林阳形容窘迫,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太远了……我、我走不动道。”
他自小患有心疾,不能行远路,每每走几百步便会胸痛气短,眼前发黑。从前家中尚有马车时,还能去郊外走走,去州府寻医,如今步行却连上街都是勉强,平日只能待在家中,读些闲书度日。
城隍庙离杨柳巷少说有五里路,他确实是走不到的。
况且,他也不想走。
他想陪在爹娘身边,哪怕多待一刻也好。
妫茵见他这副模样,有些疑惑:“这些时日你都没出去过?”
“……没有。”
“那随我走吧。”
妫茵不多费口舌,找到人便要动身离开。
林阳却躬身拦住她,声音低而急:“使君,能否再容我一日?明日是家母生辰,我想陪她过完再走。”
妫茵没有立刻回答,留恋人间是魂之常情,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恳求。她沉默片刻,看着他:
“既不舍双亲,为何还要轻生?”
她声音很轻,却叫人不敢忽视。林阳的手抖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终究还是瞒不过地府的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母的房间,那里门窗紧闭,烛火已熄,并没有传出什么动静来。想必今日都累坏了吧,希望他们今夜能睡个好觉。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算轻生……我本也活不长久。
早点死,于我,于他们……都是解脱。”
他自小体弱多病,五岁那年被大夫确诊为先天心疾。
从那以后,爹娘便像是逆水行舟的人,死死拽着他这艘漏水的破船。他们带他寻医问诊多年,什么秘方偏方都试过,他早就不抱希望了。唯独阿娘不肯放弃,每日用名贵汤药给他吊着命。
他原本是想,就这么苟延残喘着吧,活过一天算一天,陪他们多看几眼春秋。
直到两个月前,他一场风寒,阿娘当掉了最后一件陪嫁玉镯,低声对阿爹说“明日把南坡的田也卖了吧”时,他才恍然明白,其实他早就该死了。
记得小时候家中还算富庶,有不少的田产铺子,家里还有三四个下人打杂扫洒,不说是富贵人家,却也吃穿不愁。如今为了给他治病已耗尽家中钱财,家境是一日不如一日。
三年前阿娘开始遣散下人亲自操持家务,那时他就该懂得,他这艘破船正拽着爹娘也一步步走向深渊。
是他醒悟得太晚。
若他早点去死,还能为家里省点银钱。阿爹阿娘还年轻,兴许还能再生个弟弟妹妹给他们养老送终。
于是,他开始偷偷将汤药倒掉,让自己病得越来越重,最后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他不孝,让爹娘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林阳的心头又变酸了,眼泪还来不及酝酿,妫茵的声音便将他拉了回来。
“既是解脱,那便走吧。”
数百年来,妫茵拘过数不清的鬼魂,每只鬼魂都有百转千回的人生故事。她不想多听,也懒得深究,她只是来完成任务。
“使君,我能否吃完那碗面再走?”
林阳见留下无望,便指了指供桌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这是阿娘特意给他做的送行饭,也是他生前最爱吃的食物。
可无论他怎么尝试,都无法拿起筷子,无法触碰到那些他往日用惯了的东西,就连脚下的石凳,他也无法坐下去,只能干站着看着那碗面一点点地凉透。
他充满期待地望着妫茵,也许她能有办法呢。
妫茵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然后摇了摇头。
“你死了,便是断了与阳间的牵绊。”
“安心上路吧。”
死了便是死了。
阴阳相隔。
林阳才刚死,还不适应,等他死久一点就会明白,阳间早已没了他们的容身之处。
世间繁华,人情羁绊,从此与他们再无瓜葛。
在这人间,他们只是见不得光、碰不到物、看不出颜色、闻不到味道的异乡人。
……
南阳县的城隍庙建在城外,沿着官道走上一刻,穿过一片矮林便到。
林阳跑在前头,妫茵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到底还是十六岁的少年郎。
他跑得很快,才跑出去一段又折回来,绕着妫茵跑了一圈又一圈。
跑着跑着,他竟还学会了飘!他低头看着自己悬空的脚尖,突然间笑了。
他从未这样松快过。
没有心跳如擂鼓,没有胸腔发紧如绞,也没有眼前一黑的天旋地转。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每一口气都吸得顺畅,每一次迈步都轻快无比。
原来死亡,还能有这样的馈赠。
原来死亡,除了剥夺人的生命,还会剥夺人的病痛。
如此看来,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至少他再也不会痛了。
早死早解脱,古人曾不欺我也。
……
路过一处坟头时,一只游魂突然坐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呦,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呀?在人家坟头跑来跑去的,怪扰人清梦。”
那女鬼拨了拨散落的发丝,眯着眼打量着林阳。
林阳吓得一激灵,待看清对方面容,才红着脸拱了拱手:
“小生林阳,路经此处多有打扰,还望娘子勿怪。”
女鬼看了眼妫茵,随即飘到林阳跟前,围着他转了一圈,笑道:
“不怪不怪,小郎君长得俊,姐姐看着欢喜,要不留下来跟姐姐做个伴吧?”
说着便要伸手去拉他。
林阳往后一缩,转身躲到妫茵身后。女鬼追过来,二人一追一躲,围着妫茵绕起了桩子。
女鬼追了几步便停下来,歪着头看他,笑盈盈的。
“躲什么,姐姐还能吃了你不成?”
林阳也停下来,从妫茵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打量着她,正要开口搭话——
只见她眼底的笑意忽然沉了下去。
女鬼突然暴起,伸出十根枯白的手指,嘴角霍地向两边裂开,扯出一张血盆大口,露出两只森白尖牙,喉间炸出一声凄厉长嚎。
那张脸,那副笑容,一瞬间全碎了。
“鬼啊!救命——”
林阳被吓得跌倒在地,他死死攥住妫茵的衣袖,整个人缩在她身后瑟瑟发抖。
眼见女鬼就要将他抓住,妫茵伸手挡了一下。
“别闹了,十三娘。”
十三娘这才收了凶态,恢复正常样貌。她瘪了瘪嘴:
“奴家哪里闹了?奴家一人在这坟里住了这些年,寂寞得很,就想寻个说话的人。”
“既寂寞,不如随我回冥界。”
“不要!”
十三娘脸色立马变了,她一甩袖钻回坟里,声音闷闷地从坟里飘出来。
“你们走吧,一点都不好玩。”
妫茵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林阳这才松开她的袖子,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那座坟头一眼,碑文已经残破不清,只有“江氏”二字隐约可辨。
他不敢再看,赶紧转身跟上妫茵。
才走出不远,身后突然传来十三娘悠扬又空洞的歌声:
“我是一只修行千年的鬼,千年修行千年孤独……”
林阳吓得一身激灵,问妫茵:
“使君,这位十三娘为何守在这儿?”
“等人。”
“等谁?”
“不知。”
妫茵摇头。
从她做鬼差起,十三娘就已经是鬼了。
这些年她一直不肯前往冥界,执意守在坟头,只为等一人归。
可那人究竟是谁,估计连她也忘了,只记得自己是在等人。
“您为什么不把她也一并带走?”
“她未曾害人,我懒得管。”
……
到底是少年郎,对“新生”充满了好奇,很快就把此事抛在脑后,像一头初生的牛犊,尽情地奔跑撒欢,天高任鸟飞,全然没有方才死了自己的悲伤模样。
然后乐极生悲了。
“使君,救我……”
前方骤然传来林阳的呼救声,妫茵身形一晃,眨眼间掠至前方。
一只凶鬼单手掐着林阳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举离地面,林阳双手拼命抓着那只枯瘦的双手,双脚在空中胡乱蹬踹,脸已涨得紫红。
那凶鬼披散着长发,周身散发着黑气,面颊上布满了黑色纹路,黑纹还在不断蔓延扩大,眼底漆黑一片,黑气正不断地往里窜。
这是堕厉的征兆。
鬼魂分为新魂、游魂、凶鬼、厉鬼、煞,越是往上进阶,越容易失去意识,破坏力也就越强。
竟敢对她的新魂出手,是活腻了不成。
妫茵没有犹豫,右手一抬,五指虚握,一柄窄刃佩刀凭空凝现于掌中。
她身形未停,直接一刀斜劈而出,刀锋直取凶鬼腕骨。
凶鬼在刀锋触及前松了手,猛地将林阳甩向一旁,转身面向妫茵。
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对着她,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眼里只剩一片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看来已经彻底失去意识。
彻底失控,那便留不得了。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
佩刀连斩三下,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凶鬼连连后退,手臂被刀锋划中,黑气从伤处喷涌而出。
妫茵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左手一翻,一只镇魂钉夹在指间,顺势掷出,钉入凶鬼左肩。
凶鬼身形一僵,想要挣脱,却无法动弹半步。它仰头尖啸几声,声音尖锐又刺耳。
镇魂钉上的冥文在黑暗中亮起微光,压制住体内煞气的翻涌,它逐渐安静下来,黑纹也停止蔓延。
“收。”
妫茵掏出拘魂袋,低声念一句咒诀,凶鬼便化作一缕黑烟,没入袋中。
她将口袋系紧,挂回腰间,转身走向林阳。
“能走吗?”
她低头看他,语气平静得仿佛方才只是顺手猎了一只野鸡。
林阳还倒在地上,他顺着目光往上看,月光下她清冷的面庞在他眼里逐渐变得清晰。
方才他以为自己又要死了,幸得神女下凡救了他。
他站起身,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能。”
这一摔似乎把他摔老实了。
他乖乖地跟在妫茵身后,不再狂奔乱跳。不过腿停下了,嘴倒是没闲下。
“使君,刚才那是什么怪物?”他揉着仍在发疼的脖子。
“凶鬼。”
“那它为什么要杀我?我只是路过而已……”
“它正堕为厉鬼,失控了。”妫茵放慢脚步,补了一句,“不认得人,谁路过都杀。”
林阳低头揉了揉胸口,方才被掐和被摔那两下,五脏六腑还在隐隐作疼。
他犹豫了一会儿,问出那个盘桓了一路的问题:
“使君,我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什么还会感觉到痛?”
妫茵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少年仰着脸等她回答,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却干净。
她仿佛恍惚了一下。
“作为人,你确实死了。但作为魂,你还活着。”
人死后会脱离前世的肉身束缚,失去人间的知觉。
但作为魂,自然也有魂的体验,否则要如何接受地府审判,如何领受炼狱惩罚?
林阳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所以……方才要不是您,我还会再死一次?”
“是。”
“若是再死一次……会怎样?”
妫茵转身继续走,只留下两句:
“本源消散,不入轮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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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