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许久，顾星维都没动静。
客厅的阳光渐渐变少，看他还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蔡缓缓站起，想了想，问：“要不我带你出去逛……”
“你下班吧。”顾星维冷不丁打断她的话，目光依然呆呆望着白墙。
小蔡错愣，她原以为顾星维开口的第一句话又会是“备机”。
看来陈瑞的话他听进去了……
“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小蔡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没走远，先是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厅坐着，手机紧不离手。
天色越来越黑，直到店员走过来提醒她要打烊了，她才从桌前起身。
也没走远，百米内找了家酒店，开了个房间休息。
一夜醒几十次，每次都第一时间看手机。
可是屏幕上没有顾星维的消息，也没有他的未接来电。
凌晨三点过十分，她有点不放心，爬起来又回小区了。
站在远处的空地看向一幢单元楼，从一楼的窗口数到十楼——黑压压的，没灯亮。
天亮。
天黑。
天又亮。
三十多个小时后——
小蔡又拎着大包小包又迈进单元楼，按了电梯，到楼层，熟门熟路地左拐。
她站在门前垂了垂睫，手中的包装放下，又从旁边包装完好的一堆外送包装袋中提起其中两个，“咚咚”敲两下门，转身回电梯口。
一步没迈出去，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
小蔡迅速转身。
顾星维出来了。
两天没吃没喝，没见瘦，脸色沉了好几度，嘴唇没一丁点血色。
小蔡皱起眉，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道理要是真能疏导人，这个世界早就消失了，可见道理对人是无用的。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这？”顾星维看着她问。
小蔡实话实说：“你派来调查裴极行踪的那些人还没撤，我问的他们。”
顾星维继续盯着她：“没擅自联系我爸妈？”
小蔡说：“我觉得这种事还得靠你自己想通。”
顾星维又盯了她几秒，目光看向脚下，弯腰拎起大包小包拐向房内。
小蔡眼睛倏地放大，然后见顾星维没要关门的意思，也抬步了。
其中两个包装袋里装的是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小蔡昨天早上得知他半夜还没离开公寓时送来的。顾星维不紧不慢翻完，拎着进了卫生间。
顾星维的洗漱时间一向最多不过十几分钟，小蔡给他当了两三年的助理，了解他的习惯，在浴室门关上的一刻，就拆起了桌上两个装着饮食的包装袋。
顾星维擦着头发出来，小蔡刚好全部摆完。
她收拾着包装碎屑，顾星维将毛巾随手丢到沙发一角，面无表情地一屁股坐到沙发正中央，执起筷子端起碗，看都没看她一眼，夹菜进食。
他吃的认真，小蔡心安了，拎起一包垃圾就走。
“别上来了。”突然，身后的顾星维说。
小蔡停步，“嗯……”
“回庄园。”他补充道：“帮我拍几张照片。”
小蔡缓缓回头，看着他眸也不抬嚼菜的样子，“……照片？”
“酒窖的照片。”顾星维抬眸看过来，对视间，他解释道：“每个角落都要拍到位。”
小蔡慢慢皱起眉：“你要干嘛？”
下午两点。
顾家庄园，拍好照片的小蔡和时元菱道了别，跳进车内驶向江南。
两个多小时后，于一所知名美术大学门口停车。
教学楼的一间教授办公室，门从里打开，她抻着脖子快速扫一眼，看到顾星维双膝上摊着几本厚厚书籍，在与一位鬓发发白的中年女人聊天。
小蔡慢慢走近，椅子里，顾星维一边翻资料，一边说：“这种处理我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怎么就在那么多学建筑设计师里脱颖而出了？”
“这就是建筑设计的核心。”旁边的中年女人说，“建筑不像纯艺术可以随心所欲，它受到物理定律、建筑规范、预算、客户需求、场地条件等无数限制，考验多项能力。”
“不止是解决问题的能力，心也要稳。一个项目动辄数年，期间会遇到无数挫折和修改，这需要极强的耐心、毅力和对延迟满足的承受能力，所以又筛选掉了一波急躁、追求短期成效的人。”
“比如书上罗娜对这个技巧的处理——能画出这种建筑图纸的建筑师很多，有魄力落地的却极少，有魄力又心细的更少了，她属于既大胆又心细的，少见，在原本基础上加上自己特色的风格和优化处理，更是凤毛麟角。”
顾星维抬眸了。
捏书页的力度紧了紧，他又对老教授说：“谢谢您的讲解——现在看来，我们家的酒窖只能请罗老师来设计了，我没接触过她，您方便引荐吗？”
老教授瞳孔渐渐放大，“你没看热搜吗？”
顾星维的眼尾动一下：“什么热搜？”
老教授沉默片刻，叹一口气：“天妒英才啊，她病了。”
“末期心力衰竭，去年虽然很快做了心脏移植手术，但是身体要静养，短期内她不会再接任何项目……她徒弟姜姜行吗？你想要的这种效果，她绝对可以承接！她四五岁时就跟着罗娜学习了，现在在圈内也有些名气。”
顾星维的身体往后一靠，目光不变，语气也不变，“如果您可以引荐，我没问题。”
听到这里，终于听懂了顾星维用意的小蔡：“……？？？”
两天后，顾星维的个人邮箱里多了一封未读邮件。
瑞士发来的。
姜姜发来的。
内容简洁明了：可谈，电联。
姜姜同意给顾家庄园设计酒窖，但有两个条件：况野不接国内项目的条例不能打破，要以她个人工作室的名义接这个合作。二是她现在手上有其他项目，开始周期最快也得在三个月后。
顾星维应允。
但这三个月里他也没闲着。
他组了个项目小组，大肆征收剧本，几十个项目合同落地地点几乎覆盖了全球。
小蔡看着项目经理把一封封写的花团锦簇的邮件发送给况野。
又看着况野一封封拒回来。
原因均一样：指定设计师裴极暂不打算接任何项目，不予通过。
第一次被拒绝，顾星维脸色黑了好几度，拿起车钥匙半夜去江边兜风。
第二次被拒绝，他踹一脚桌子，连饮了两杯酒。
第三次被拒绝，他让小蔡备机了。
奈何况野的注册地址不是办公地址，真实办公地址呈保密状态，他在瑞士待了半个月，没找到裴极的一丁点消息，回申忙自己的生日宴。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生日宴这么上心。
当然，主要也是为了打听裴极和况野的消息。
该问的不该问的人询了一圈，得到三个消息：裴极虽然进了况野，但不急于重接项目，想合作的人不单顾星维一个，他都给拒了。
二：他和况野不是雇佣式，而是甲乙方合作式，只要个人不想接项目，况野不会强人所难，所以找到况野的真实地址跑过去也没用。
三：况野近期在大批量招人，Yordy准备收徒，又扬言给全球各类艺术家一个风险把控的平台。之后申请合作的步骤会更繁琐，要求会更高，甚至还要写标书。
况野想怎么发展小蔡看不懂，但是她知道顾星维又受刺激了。
大概是意识到连裴极唯一躲得人都算不上，当晚他喝的烂醉，被时元菱和顾游拖着回房间时，他强撑着眼睛翻手机，然后猛然挣脱肩上的手，拨通了个电话。
“况野总部，哪位？”
“你祖宗！”喊完，他往台阶上一摊，“告诉裴极！起于当下止于当下？想用一句话打发我，没门！”
时元菱抢走了电话，他又扑上来抢回去，“还有那个Yoroy，告诉姜姜！敢跟我抢人，信不信我把你们整个况野掀了！”
“让裴极出来见我！”
“嘟”，对方挂了。
顾星维眯着眼懵了片刻，又要打回去，突然顾游出声：“不组织下语言？”
小蔡一愣。
顾星维缓缓抬眸。
顾游说：“如果裴极真接了呢？你就准备说这些？”
顾星维呆了一会儿，踉跄起身，撑着扶手上台阶了。
看着他颠颠倒倒的背影，小蔡要上前扶，被时元菱伸出一只胳膊挡住：“让陈瑞以星维工作室的名义给况野去封致歉邮件。”
她侧脸过来，半低着睫说：“就说是星维因为裴极频繁拒项目急火攻心了，请况野理性处理。”
走到拐角处的顾星维脚步停住了，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他一只脚在台阶上滞留几秒，掏出手机“砰——”一声扔到脚边，手机在地上连翻两个身，他没回头看一眼，握着扶手上了三楼。
房门关上的一刻，他的身影消失了，小蔡看了看拐角处的破碎的手机，又看了看神情凝重的时元菱，“时老师，邮件……”
“发。”时元菱闭眼呼一口气，“况野正是起步阶段，肯定想稳扎稳打，裴极的前途已经经不起折腾了，不能让他为了星维的一时冲动买单。”
小蔡说：“星维只是打了个电话。”
“他的所作所为永远不可能只代表他自己。”时元菱说，“放心，他自己心里也有数，不然也不会今天才挑衅况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