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童来了。
没料到他愿意亲自跑一趟，顾星维摘掉墨镜，走到警车前，看着将梁志业往车里塞的吴童，“需要律师团队，第一时间找我。”
吴童甩上车门，走向前排：“起诉金瑜的时候裴极就安排好了，放心吧。”
一提这茬，顾星维原本苦涩的脸色又凝重一分。
吴童眉梢动了动，没再说话，对后座穿着警服的同事做了个手势，一条腿迈进警车，又看过来：“进度看情况同步你，走了。”
顾星维抬一下手。
吴童抿了抿唇，像是想再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蹦出来，关上车门，启动了车辆。
两辆警车没一会儿就只剩下车尾的影，顾星维站在空阔的满是野草的路边沉思一会儿，走向一辆黑色商务车。
还未走近，后座的车窗摇下，贝菲一双蓝瞳笑着看他：“又要威胁我？”
顾星维瞥她一眼，“裴书鸣那狗东西逃得快，你难得来一趟，我不能也不管你。”
他掏出手机就开始敲：“给你安排了个酒庄，这是管家电话，在申城的这段时间就住那儿吧，别的不说，安保系统在申城数一数二。”
贝菲忽闪忽闪眼睛，笑了，伸出一个拳头。
顾星维定了定神，握拳跟她碰了一下，退一步：“滚吧。”
“拜拜~”贝菲笑着挥手，车窗也渐渐升上去了。
窗外顾星维的身影一闪而过，贝菲望向后视镜，笑容渐渐消失，对司机说：“去品樽阁拍卖场。”
顾星维将手机塞进口袋，到了戴思若面前。
路边只剩三辆车，两辆前后停着，挨得特别近，顾星维把自己的车扔下了，坐进了戴思若的副驾。
一抬眸，前面的车牌号……337E？
顾星维狐疑，这车怎么停在这？
想到上次姜姜坐得那辆车，又想到陈瑞说得姜姜行踪成谜……
估计是为了隐瞒行踪特意借来的车。
他问：“姜姜也来了？”
戴思若侧过脸来，看了他片刻，简单点头，“嗯……安全带。”
车辆后倒，戴思若一打方向盘，绕过了那辆337E。
后视镜里，337E及时跟了上来。
与此同时，山中央的一家茶舍，罗冰真喝完一口茶，她还是没品茶的爱好，只感觉舌尖一阵儿苦涩，放到了一边。
“桂花酥饼和冷萃乌龙绝配。”对面，项听盖上两个木盒，“全部带走了哦，我感觉星维也没心情吃。”
罗冰真抿口白开水润喉，瞧一眼沉木色的点心盒，眼帘微微垂下，“你还挺欢喜。”
项听笑着起身，拎起木盒，冲她挤一下眼睛：“这帮孩子跟你不对付，跟我的关系还是很稳定的——”
她看一眼腕表，拿起桌上的大檐帽扣上：“星维就交给你了，我走了哈。”
她闪的极快，对面桌椅空荡荡的，好像没有坐过人。
罗冰真放下茶杯，掀开菜单，夹层里有一红一绿两本长方形本子。
一眼不眨注视中，她伸手过去，拿起红色那本，即将碰到本子一角时，泛白的指尖像触到了火苗般往后退一分，悬停在了木窗的围栏处。
二十八年前，九月底。
米白色地毯席卷所有角落的书房里。
罗娜盘着腿在翻箱倒柜，罗冰真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抽屉拉合的动静中，她收回目光，瞥向围栏下面的一楼大厅里沙发上身影：“才认识多久，就做这么大的决定，再想想？”
罗娜没接话。
罗冰真重新看过去。
她利落合上一个抽屉，拿起腿上堆叠歪歪扭扭的一堆文件，起身，几步走过来，伸过来一只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应都应了，得说话算话。”
罗冰真无奈笑道：“你当是接项目呢。”
罗娜也淡淡笑一声，“我一直都认为建筑学的逻辑和任何事都相通，所以四舍五入——婚姻也算是项目吧。”
罗冰真又笑了笑，视线往下，手伸向她腿侧。
大大小小的文件接过来，看到第二份，她挑眉道：“国内登记还要护照？”
“好像是体检要吧，没事，带着，万一需要呢。”
罗冰真还了回去。
罗娜接过，踩着木台阶下楼。
罗冰真没跟着下去，走到围栏旁，见楼下沙发里的那道身影起身，几步走向罗娜，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一一看一遍后，放进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两个人说了些有的没的，然后裴嘉平牵过她的手，与她一起往楼上看来。
两人笑着冲她挥手，罗冰真懒懒地抬起一只胳膊，看着俩人说说笑笑地出门了。
两场家宴忙了近一个月，十一月初，好友宴。
江南跨海大桥渡口，私人游轮。
罗冰真到的时候，人已经齐了。
大厅里飘荡着悠扬的古典音乐，人影零散，她越过抱着两瓶酒找开瓶器的项听，扫一眼墙边接电话的蒋洁和她身后调酒的顾游和钟延，朝沙发上的两个人走去。
“到了。”裴嘉平朝她看一眼，拍拍罗娜的后脑勺，她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看得认真，缓缓抬眸看过来。
罗冰真坐到对面，从包里拿出个红色丝绒礼盒，推到罗娜面前：“在玉石拍卖会泡了半个月挑出来的。永结同心。”
“唔？”罗娜伸手拿过，打开后，是两块紫玉项链。
一枚递给裴嘉平，她晃着自己手中的那枚，眉尾挑起一个弧度：“我还以为你会倾家荡产给我备份大礼。”
罗冰真摸出一根烟，不远处的服务员即刻走上前来放到她面前一个烟灰缸，她点上说：“你俩不配。”
罗娜笑了笑，收好放进盒子里，一同递给裴嘉平，“找到鉴定师鉴鉴，她指不定从哪个摊上捡的。”
裴嘉平也笑了，握一下她的手，缓缓起身说：“我去收一下，待会儿回来。”
他的身影消失后，罗冰真看向罗娜膝上的册子，“挑婚宴场地？”
罗娜原本盘在沙发上腿一只支起，下巴抵在膝上，合上递过来：“设计师发来的婚纱设计图，正好，你帮我筛筛。”
罗冰真挑起一边眉梢：“……这么多？他疯了还是你疯了？这要试到什么时候？”
“所以目标锁定五套。”罗娜伸出五个手指，“足够了，重在心意。”
罗冰真沉思片刻，问：“豪门婚宴没那么简单，数量应该不是你说了算吧？”
罗冰真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口：“豪门规矩多，数量……真能你自己定？”
罗娜摇头，语气笃定：“如果连自己的婚礼都做不了主，我也不会点头。放心，他父母很开明，所有流程都由我们俩自己决定。”
罗冰真微微眯眼：“这么好？”
“也不见得。”罗娜摊开一只手：“我只能确定他父母是开明的，禾乙那帮人不清楚。不过我们俩也有备选方案。”
罗冰真：“说说。”
罗娜扬了扬眉：“谁要是敢指手画脚，我俩一块撂挑子，反正婚宴就是一个形式。”
罗冰真终于忍不住笑开来，指尖轻点烟灰：“撂的时候别告诉我，我可不想被牵连。”
“怎么被你说的禾乙像龙潭虎穴似的。”这时项听端着两杯酒过来，笑着递过来一杯：“新学的，谁尝尝？”
罗娜摇头，目光顿了片刻，快速穿上拖鞋起身，路过罗冰真时，顺走了她的烟和火机。
“这会儿画图？”罗冰真接酒时问她。
罗娜踩着拖鞋往楼梯的方向去：“灵感来了挡不住。”
两小时后，顶层晚宴。
演奏台上有专业乐队，长桌前罗冰真和罗娜在聊新项目的事，项听已经有点醉了，到演奏台前推开一个大提琴师，坐在人家的位置上，闭上眼随意拉了起来。
“真有你的……”蒋洁笑着摇头，扬声对侍者吩咐了几句，很快送来一套各式碗碟和玻璃杯。
她拿起筷子，竟随着项听的节奏，在不同器皿上敲起了伴奏。
餐桌那头，顾游正凑在裴嘉平身边，对着平板电脑上的婚宴场地照片品头论足，听到伴奏声，顾游抬头，笑道：“音乐界两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啊！”
“是全奖提名者！”项听喊着纠正，手上琴弓未停。
“是是是，全奖提名者，”顾游又看向平板，“音乐界的未来靠你了。”
项听翻个白眼，不理他了。
一旁举着手机录像的钟延失笑：“她还不乐意了。”
罗娜往台上看一眼，“到火候了。”
晚宴后，甲板上吹风。
许是江南秋末的晚上本就是透心骨的凉，江风袭来时，两颊上像被人铺了冰。
海浪声充斥四周，调酒师们一个个秀着绝活，罗冰真背靠在围栏上抽烟，硬生生被两个调酒师连推带引到了吧台前，在还没反应过来前，被调酒师引导着调出了一杯暗红色鸡尾。
“颜色不错，我尝尝。”吧台对面，沙发上的罗娜突然说。
罗冰真瞥了瞥她身后的人、和她肩上的两只胳膊，绕过吧台递到了她面前。
裴嘉平接的，然后又递给她，罗娜额前的长发被海风吹得乱舞，喝了一口，眸色一亮：“可以啊。”
裴嘉平拽了拽她因为接酒滑到肩下的毛毯，重新用胳膊裹住。
“也尝尝我的！”项听越过她冲到二人面前，因为音乐背景声音过大，她嗷这一嗓子倒是不刺耳。
罗冰真正要转身，后背突然传来湿润感，本就像被灌了冰的四肢打了个颤，接着一股酒精味顺着后背袭来，越来越浓，她挡着脸看过去，顾游和蒋洁跟发了疯一样一人拿着一瓶香槟胡乱跑着互相喷洒。
“顾游你大爷的！老子新设计的西服！”钟延顺手拎过一瓶香槟，猛摇几下，也参与了进去。
不明不暗的甲板上，很快乱成了一团，水雾笼罩中，罗冰真看向昏黄的灯下相依相靠的两个人，嘴角默默勾起一抹笑。
她抬眸看向满天繁星——都说豪门水深，好像，也不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