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院里发通知：青基年底到期，结题材料十二月交。
通知下面是院长的批注：结题报告要有高度，有深度，有显示度。
我去院长办公室领任务。他端着他的大茶杯，说："许可，你这个青基，成果是够的，文章、专利、人才培养，都齐。但是报告要写出意义来。一个项目的意义，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国家为什么需要你做。"
我说好。
"另外，"他放下茶杯，"明河那边有个重点项目，缺一个做优化的人参与。我跟他们说了，挂你的名字。你用得上。"
我愣了一下："哪个方向？"
"好像是供应链相关的，具体我让小刘发你。"他挥挥手，意思是这事就这么定了。
晚上小刘把材料发过来。我读了摘要，读了三遍，没读懂这个项目在解决什么问题，只读懂了经费数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挂个名，几乎不用干活儿，考核表上多一行"重点项目参与"，面上被毙掉的窟窿，这一行多少能填上一些。无本万利。这是我们行业公开的秘密，人人都这么干。
我给院长发消息：老师，这个项目和我的方向不符，我参加可能不合适，要不我还是不参加了吧。
发送之前，我犹豫了半小时。半小时里我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开会，一个说你的考核不要了，一个说你知道那是什么你就挂。
后来后一个小人赢了。或者说，前一个小人懒得争了。
院长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两天，院里碰到他，他什么也没说，就是笑得比平常客气了两分。我知道这事的代价已经记账了，什么时候结息，未知。
月底，沈心怡给我发消息："许老师，有个事想求你。"
我盯着"求"字看了三秒。沈心怡这种人，永远化全妆，永远说"差不多就行了"，她的词典里居然有"求"字。
她有个课题，问卷收了两万多份，他们院找的统计外援跑路了，数据分析没人做。"我听说你做优化的，"她说，"我这个活儿你肯定懂。救救急，署名你说了算。"
我说我不是做问卷统计的。
"我知道。"她说，"但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会把丑话说在前面的。我们院那些人，先把活接下来，做到一半再说做不了。我怕了。"
这话我没办法拒绝。
于是我们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合作。每周三晚上，传播学院三层的小办公室，她的问卷数据在我的电脑上跑，她坐在旁边改她那本"没写完的书"的章节。
她那本书，写的是本地制造业流水线女工的口述史，写了五年，出版社换了两家。我第一次知道"没写完的书"不是形容，是一个实体：三百多页，每一页都被改得面目模糊。
"你就没想过先粗略发一版？"我问。
"想过。"她说，"发出来被骂，比不发，更丢人。反正都拖到这份上了。"她顿了顿，"我老公被优化了。十月的事。外企，赔了N加三，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全家现在就指着我这份差不多的工资。"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手上改稿的笔没停。
我没接话。我学会了，有些时刻，人不需要回应，只需要在场。这是我这一年唯一进修出来的技能。
十二月初，她的课题数据部分结了，论文投了。她坚持把我放二作，通讯也给了我。我说你这是干嘛，我就跑了几个模型。
"因为说好了署名你说了算。"她说，"而且，许老师，这是我工作五年，第一次跟人说'救救急'没被敷衍。这一句二作，不亏。"
那天晚上她请我在教工食堂吃小炒。吃到一半，她忽然说："上次座谈会，我说'我们女的差不多就行了'，你是不是挺看不上我的。"
我说没有。
"你别装了。"她说，"我也看不上我自己。但那句话有用。我把刀先递了，他们就不捅了。捅了五年，习惯了，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铠甲哪句是我了。"
我说，我懂。我妈也有一件。
"后来呢？"
"后来她的铠甲穿进了肉里。"我说，"你的还好，你至少在书里脱下来了。"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着笑着有点要哭的意思，然后低头扒饭，把那点意思扒拉回去了。
同一周，小杜的论文回来了：major revision，大修。
小杜拿着审稿意见来找我，眼圈是红的，手是抖的，看得出来憋了一路。换做一年前，我会接过来说放着我来。这一次我说：坐。我们先一条条看，哪条能回，哪条不能回。
我们看了三个小时。改完第一稿的时候已经后半夜，小杜瘫在椅子上说："老师，我今天才知道你平时替我改代码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又苦又爽的日子。"她说，"苦是因为真的难，爽是因为改完真的是自己的。"
我送她到宿舍楼下。她走到楼门口又跑回来，说："老师，那个'女生逻辑性不强'的话，我以后不说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改完这个，它不好用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进楼里。
齿轮没有不转。齿轮只是挑了几天，不当齿轮。
十二月二十号，我交结题材料。写到"本项目的科学意义"那一节，我敲了一行：本项目证明了在某些约束条件下，接受次优解可能是全局最优的必要步骤。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删了，换成：本项目面向国家重大需求，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与应用价值。
没办法。校史馆不收的那个版本，我留给另一个文档。这个文档，是给上面看的。
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元旦回不回，顺便播报：她同事的儿子的那个表哥，十月结婚了。
我说哦。
"你别哦。"我妈说，"我跟你爸商量了，明年不催你了。你爸说的，孩子三十几了，催也没用，她自己有数。"
我把电话挂了以后，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不是感动，也不是胜利。我妈的撤退，和院长的客气笑一样，是记账，不是和解。但今晚我不想分析这个。
我打开备忘录。两个文档并排躺着："已结案"，"已结案2"。
下面我想建第三个，想想算了。2024年的案子，都结在同一天了。
我给你发消息："新年快乐"
"不过你那边还是2024年。"
"你看，我比你快了一次。"
发送。当然没有回。
我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上了一次弦。程叙教过我，机械表长时间不戴会停，停了就要重新校准。三年了，它没停过。
2024年，我没有解决任何一个问题。顾远仍然像个后台运行程序占据着我的一部分内存，小满没有回音，面上的窟窿没有补上，我的想法依然比我大九岁。
但我把问题都登记在册了。登记，是求解的第一步。
局部最优的第一年，结束了。
（第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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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结题